第45章 暗香浮动夜半宴
黄昏时分,一只信鸽落在驿馆窗棂上。
花七姑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那张洒金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又是请帖?”陈巧儿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连日赶工垂拱殿偏殿的修缮方案,她已经三天没睡囫囵觉了。
“工部员外郎周大人的帖子,今晚在清风楼设宴,说是‘为几位新入将作监的能工巧匠接风’。”七姑将帖子递过来,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这还是咱们进京以来,头一回有正五品的京官下帖。”
陈巧儿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洒金笺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甚至透着几分热络。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颐,工部员外郎,蔡京门生。”她低声念着七姑之前打探来的消息,“上个月才从户部调过来,据说最会揣摩上意。这种人请咱们吃饭……”
“无事献殷勤。”七姑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窗外,汴河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街市映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瓦舍勾栏的丝竹声,夹杂着商贩的吆喝,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可陈巧儿没心思欣赏这北宋的夜景。她盯着那张洒金笺,脑海中快速转着念头。
来汴梁两个月了,她们从最初的处处碰壁,到如今在将作监站稳脚跟,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七姑见缝插针打探来的消息。她知道,工部衙门里派系林立,蔡京一党把持着最重要的几个肥差,而将作监因为油水少,反倒成了清流和浊流都不太在意的角落。这也是她当初选择从将作监入手的原因——闷声发大财,先活下来再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从她用“分段式顶升法”解决了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难题,又用一把折叠凳在少监面前露了脸,“巧工娘子”的名头就在工部衙门的茶余饭后传开了。先是有人来打听她师承何处,后来又有人拐弯抹角问她愿不愿意“拜个码头”。
她都以“初来乍到、只想把手头的活计做好”为由搪塞了过去。
可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
“去不去?”七姑问。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去。”她擦干手,“不过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清风楼在汴梁城东,紧挨着相国寺,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喧嚣,一看就是达官显贵们宴饮聚会的地方。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七姑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只用一支银簪别住,瞧着素净又不失体面。陈巧儿还是那身惯常的青布衣衫,只在腰间多系了条新制的革带,上面挂着她惯用的几件小工具——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出门必带家伙,以防万一。
“陈娘子,花娘子,里面请!”门口候着的小厮满脸堆笑,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穿着青色官袍,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精明。正是工部员外郎周颐。
两边坐着的,陈巧儿认出几个熟面孔:一个是将作监的监丞刘勉,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一个是工部度支司的主事,管着工程款拨付的,上个月还卡过她一笔材料款;还有一个面生的,穿着绸缎袍子,商人打扮,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沫子。
看见那人,陈巧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员外。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她们刚进汴梁时,指使驿馆的小吏刁难她们,索贿不成便故意拖延。后来七姑打听到,这李员外原是西京洛阳那边的商人,靠着给工部供应木材发了家,背后靠着的是蔡京一党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户部侍郎朱勔。
朱勔,就是那个替徽宗在江南搜罗花石纲的巨奸。
陈巧儿没想到,李员外居然亲自来了。
“哎呀,陈娘子来了!”周颐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快请坐,就等你们二位了。”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和七姑在下首坐了。她注意到,七姑落座时,不动声色地将袖子里的东西藏了藏——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揣上的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七姑自己配的解毒散。
来者不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颐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陈娘子,你在将作监这一个月,可是让咱们工部上下开了眼界啊。”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陈巧儿,“分段式顶升法换大梁,这事儿连我们侍郎大人都听说了,夸你是‘巾帼不让须眉’。”
“周大人过奖了。”陈巧儿不卑不亢,“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当不得夸。”
“哎,陈娘子太谦虚了。”刘勉在一旁接话,“那日你指挥换梁,我在场亲眼所见,三十几个工匠听你调度,有条不紊,连监造的老供奉都说,他在将作监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手法。”
陈巧儿笑了笑,没接话。
周颐放下酒杯,语气一转,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陈娘子,你手艺是好的,可这汴梁城,光有手艺可不够。你在将作监也待了一段时日了,想必知道,这朝廷里的事,处处都讲个人情往来。你做得好,也得有人替你在上头说话,对不对?”
来了。
陈巧儿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周大人的意思是……”她放下茶杯,故作不解。
周颐哈哈一笑,朝李员外那边努了努嘴:“李员外跟我是旧相识了,他在西京那边做木材生意,手里头有好几座山场的杉木、楠木,都是上等的料子。他听说你在找合适的木料修缮垂拱殿偏殿,特意从西京调了一批好料过来,就存在城外的码头仓库里,价钱嘛,比市价低三成。”
低三成?
陈巧儿心里飞速盘算着。现在的木材市价她门清,低三成根本不合常理。除非这批木料来路不正,或者是劣等货充好,再不然就是——
“这批木料,是官料吧?”她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周颐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员外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顿。
官料,就是朝廷征用的木材,本来应该直接运到将作监的料场,统一调配使用。如果有人将官料私下卖给承包商,再从账面上做手脚,那就是贪污舞弊。这事儿在工部衙门里不是什么秘密,但从来没人敢当面说破。
陈巧儿说了。
“陈娘子这话从何说起?”周颐干笑两声,“李员外的木材,都是正经从山场采买的,怎么可能是官料?”
“是吗?”陈巧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颐,“那请周大人见谅,是我多心了。只是垂拱殿修缮,是天子近在咫尺的工程,每一根木料都得有据可查。我若用了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将来有人查起来,不光我担待不起,恐怕连推荐我的周大人,脸上也无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李员外的“好意”,又给周颐留了个台阶。
周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
李员外倒是沉得住气,笑呵呵地举起酒杯:“陈娘子果然是个谨慎人,是我考虑不周。来,我敬陈娘子一杯,权当赔罪。”
陈巧儿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心里清楚,这杯酒,喝下去容易,往后的事,就没这么简单了。
宴席散时,已经是二更天。
清风楼外的街上,行人稀疏了许多,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七姑扶着陈巧儿往外走,两人都没说话,可彼此的默契让她们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今晚这顿饭,是试探,也是警告。
“陈娘子,留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巧儿回头,看见李员外快步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李员外还有事?”陈巧儿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七姑挡在身后。
李员外走到近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陈娘子,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合作。你在将作监的手艺,我在西京就听说了。你想想,你一个女子,在这汴梁城无根无基,就算手艺再好,又能走多远?你跟着我,我保你三年之内,做到将作监的副使。”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员外,你知道我在西京的时候,最佩服什么人吗?”
李员外一愣:“什么人?”
“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陈巧儿说,“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们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往地里撒什么种子,秋天就收什么果子。李员外,你往我这儿撒的种子,我怕秋天收的时候,会扎手。”
李员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娘子,你这是不识抬举。”
“抬举?”陈巧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员外,你口中的抬举,是让我拿自己的脑袋,去填你的账本窟窿吧?那批官料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上个月度支司卡我的材料款,不就是因为账上少了三千贯的木材款,填不上窟窿了,想让我来背这个锅?”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冷笑。
“陈巧儿,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将作监待下去?”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安安稳稳待下去。”陈巧儿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你再打我的主意,我就让你先待不下去。你别忘了,鲁大师临终前,把他的笔记和手稿都留给了我。那里面记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员外的瞳孔猛地一缩。
鲁大师,就是鲁穆,陈巧儿在西京时的恩师,也是将作监退下来的老供奉。他在工部待了四十年,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各路人马的贪墨舞弊,他就算没参与,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临终前将毕生笔记留给陈巧儿,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李员外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陈巧儿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巧儿。”七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刚才不该把鲁大师笔记的事说出来。那是你最后的底牌。”
“我知道。”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可我不亮这张牌,他今晚就不会放我们走。你没看见他身后那两个人吗?那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随从。”
七姑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从今往后,咱们在汴梁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陈巧儿抬头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城,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垂拱殿的轮廓。她的心血,她的图纸,她的分段式顶升法,都倾注在那座偏殿上。她以为只要把手艺做好,就能在这座城市立足。
可她忘了,这里是汴梁,是大宋的心脏,是权力和欲望交织的漩涡。手艺再好,也挡不住暗处射来的冷箭。
“七姑。”她说,“回去之后,帮我把鲁大师的笔记誊抄一份,藏在安全的地方。原件……我随身带着。”
七姑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汴河往回走,河面上的画舫还在飘着丝竹声,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美得像一场梦。
可陈巧儿知道,梦醒的时候,往往是最疼的。
驿馆的房间里,陈巧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鲁大师的笔记。
这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工部衙门里各种工程的用料、工期、花销,以及——每一笔账背后,经手的人。
这不是一本笔记。
这是一本账。
一本能要很多人命的账。
陈巧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政和三年,修大庆殿,朱勔经手,虚报木材三千六百贯,以次充好,梁柱中空,外包好木,内填朽料。此等工程,不出十年必坏。”
政和三年,距今已经八年了。
她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李员外背后是朱勔,朱勔背后是蔡京。她今天拒绝了李员外,等于同时得罪了这三个人。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
可能是工程上的刁难,可能是材料上的卡扣,也可能是——更阴险的手段。
比如,诬陷。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陈巧儿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腰间的工具袋——那里有一把她特制的铁尺,平时用来测量,紧急时也能防身。
七姑已经醒了,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下,朝陈巧儿比了个“有人”的手势。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七姑猛地推开窗,窗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走了。”七姑关上窗,脸色凝重,“轻功不弱。”
陈巧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们已经盯上她了。
而且,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将笔记贴身收好,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和七姑背靠背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驿馆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梦乡。可陈巧儿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座繁华至极的都城里,她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因为黑暗中,有太多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那本账。
而明天,将作监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要亲自监工换梁。那是她来汴梁后接手的第一个大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成败之间,生死一线。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驿馆的瓦当泛着清冷的光。
那道光,冷得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