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汴州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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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巧儿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来。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经历过无数次项目汇报、商业谈判的人,她对某些微妙的氛围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就像猫能感知到地震前的细微震颤。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她从将作监的工房出来,迎面碰上一个穿着青灰色绸袍的中年男子。那人笑容可掬,自称是蔡太师府上的管事,姓周,说是太师听闻汴梁新来了位“巧工娘子”,特意遣他来请过府一叙。

  陈巧儿当时正满手木屑,袖口还沾着桐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客气地回绝了。理由也很正当:身上污秽,不便登门;再者她只是一介工匠,不敢叨扰太师尊驾。

  那周管事倒也没有纠缠,笑呵呵地拱手告辞。但陈巧儿注意到,他在转身的那一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的价值。

  她当时没太在意。毕竟汴梁城中权贵遍地,随便一块砖头砸下去,说不定都能砸中一个五品官的脑门。蔡京身为当朝太师,权倾朝野,府上管事出来替主子搜罗奇人异士,也不算稀奇。

  可第二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工部一位姓赵的员外郎,官阶不高,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官场上特有的油滑劲儿。他先是对陈巧儿在垂拱殿偏殿修缮中的表现大加赞赏,夸得天花乱坠,然后话锋一转,说工部侍郎沈大人很看重她的才干,愿意收她为门生,日后在仕途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巧儿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这些官场门道。收门生这种事,在宋朝官场上再常见不过。名义上是师生之谊,实际上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一旦入了某位大人的门下,就等于贴上了标签,日后站队、升迁、贬谪,都与这位大人休戚相关。

  她一个工匠,有什么值得工部侍郎亲自收为门生的?除非——对方看中的根本不是她的技艺,而是她这个人本身可以作为一枚棋子。

  陈巧儿婉言谢绝了,理由也很得体:她只是一介女流,不敢高攀;况且她来汴梁只是为了学习将作监的营造之法,并无仕途之心。

  赵员外郎的脸色当时就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敷衍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到了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天陈巧儿去工房查验一批新到的木料,发现原本定好的上等杉木,被换成了次一等的松木。松木不是不能用,但质地不如杉木紧密,遇潮容易变形,用在偏殿的梁架上隐患不小。

  她找到负责材料调拨的张主事询问,张主事一脸为难,说库房里上等杉木暂时缺货,只能先用松木顶上。

  “缺货?”陈巧儿皱眉,“三天前我亲自去库房看过,上等杉木还有三十多方,足够这次修缮之用。”

  张主事支支吾吾,说那些杉木被别的工程调走了。

  “哪个工程?”

  “这个……下官也不清楚,是上面的意思。”

  陈巧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张主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她没有再追问。回到工房后,她让花七姑去打听,果然打听到了一些消息——那些杉木是被工部另一位官员调走的,那位官员据说与蔡太师府上有些渊源。

  花七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巧儿,我觉得不对劲。咱们才来汴梁多久,怎么就惹上这些事了?”

  陈巧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惹上”的,而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问题在于,找上门的不是一家,而是至少两家。

  一方是蔡京的人,想把她收拢过去,当成“祥瑞”或者政绩工程的招牌;另一方是工部侍郎沈大人,打着收门生的旗号,大概也是想培植自己的人手。

  这两边她都不能得罪,但也不能轻易投靠。一旦站了队,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某一方的战车,日后身不由己不说,万一那方倒了台,她这个小小的工匠连给人家垫背的资格都不够。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两方拉拢未果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那批被调走的杉木,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

  她想去找鲁大师商量。可鲁大师自从她进了将作监之后,就很少露面,只留了一句话:“该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这个糟老头子,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四天,陈巧儿在将作监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员外。

  她差点没认出来。几个月前在应天府见到李员外时,此人虽然落魄,但好歹还穿着一身体面的绸袍,举止间也还保留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劲儿。可眼前这个李员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长袍,腰佩白玉,头戴幞头,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

  他看到陈巧儿,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走过来拱手:“陈娘子,别来无恙啊。”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客气地还了一礼:“李员外安好。没想到在汴梁还能遇见您。”

  “缘分,缘分。”李员外笑呵呵地说,“说来还要感谢陈娘子。上次在应天府,多亏陈娘子点醒,在下这才痛定思痛,来了汴梁另谋出路。如今在蔡太师门下做些杂事,好歹算是站稳了脚跟。”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

  蔡太师门下。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她终于明白最近这些莫名其妙的拉拢和刁难是怎么回事了——李员外来了汴梁,投靠了蔡京,而他与陈巧儿有旧怨。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趁机报复。

  但李员外脸上看不出丝毫敌意,反而热情得过分,非要请陈巧儿去附近的酒楼坐坐,说是“叙叙旧”。

  陈巧儿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已经找上门来,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让花七姑先去工房,自己随李员外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酒楼的雅间里,李员外殷勤地给她斟茶倒水,话里话外都是对陈巧儿技艺的赞叹,说她如今在汴梁名声鹊起,“巧工娘子”的名号连太师都听说了。

  “太师很喜欢你。”李员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陈娘子,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太师说了,只要你愿意,将作监那边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做个主管,比你现在这个临时差事强百倍。”

  陈巧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李员外,我一个女流之辈,能在将作监做点杂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敢奢望什么主管。太师的抬爱,我受之有愧。”

  李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情:“陈娘子太谦虚了。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那把折叠凳就够让人惊艳的了。太师说了,只要你肯出力,日后少说也是个‘女官’的前程。”

  “女官”二字一出口,陈巧儿心里更加笃定——对方开出的价码越高,说明他们图谋的东西越大。她一个工匠,何德何能让太师亲自许下“女官”的前程?除非他们想让她做的事,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或者——根本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她再次婉拒,这一次态度比之前更加坚决。

  李员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直起身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声音不咸不淡:“陈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员外请说。”

  “汴梁城水深。”李员外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个人在这城里,要是没有靠山,就像船没有锚,风一吹就翻了。陈娘子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陈巧儿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多谢李员外提醒。只是我这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李员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勉强了。陈娘子好自为之。”

  从酒楼出来,陈巧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汴梁城的天空依旧湛蓝,街市上依旧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可此刻她走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渔网围住的鱼,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绳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她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了将作监的侧门。花七姑正在工房里等她,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那李员外没为难你吧?”

  陈巧儿摇摇头,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花七姑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这是来逼你了。”花七姑咬牙,“上次在应天府,你坏了他的好事,他心里肯定记恨着。如今他攀上了蔡太师这棵大树,不找你麻烦才怪。”

  “不只是找我麻烦。”陈巧儿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他想要的是我这个人。或者说,是我手里的这些技艺。”

  花七姑不解:“你的技艺?他又不是工匠,要你的技艺做什么?”

  “不是他自己用,是给他的主子用。”陈巧儿说,“你没听他说吗?太师很看重我。一个当朝太师,为什么要看重一个女工匠?除非——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由头。”

  花七姑还是不太明白。陈巧儿便给她解释:蔡京如今权倾朝野,但越是这样的人,越需要不断制造政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他能推出一个“女工匠”作为“祥瑞”,说是上天降下的能工巧匠,再用这个“祥瑞”的名义去搞一些大工程,既能讨好皇帝,又能从中渔利,一举两得。

  花七姑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官场上的人,有几个要脸的?”陈巧儿苦笑,“问题是,我不答应,他们就会想办法毁了我。那批被调走的杉木就是信号——他们在告诉我,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让我的工程做不下去。”

  “那怎么办?”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工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漏壶在“滴答滴答”地响。

  “还有一个人。”她忽然说。

  “谁?”

  “工部侍郎沈大人。”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李员外背后是蔡京,要拉拢我的是蔡京的人。而沈大人那边,也想收我做门生。这两边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是对头。”

  花七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两边我都不能投靠,但两边我都可以利用。”陈巧儿转过身来,“只要我在他们之间保持平衡,暂时就没人能动我。沈大人那边不想让我被蔡京拉走,蔡京那边也不想让我倒向沈大人。我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先把偏殿的修缮做完。”

  花七姑想了想,又担忧起来:“可是这样两边都不讨好,万一哪天……”

  “我知道。”陈巧儿叹了口气,“这只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我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宫飞檐上。

  第三条路,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刁难接踵而至。

  先是木料的问题还没解决,又来了一批有问题的石料——表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有暗裂,用在台基上迟早要出事。陈巧儿当场拒收,负责押运的小吏阴阳怪气地说:“陈娘子好眼力,只是这石料是上面指定的,你不用,耽误了工期,这责任谁来担?”

  陈巧儿不慌不忙,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锤子,在石料上轻轻敲了几下,让小吏自己听声音。暗裂的石料和完好的石料,敲击声截然不同,这是连门外汉都能分辨出来的。

  小吏的脸色变了变,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把石料拉走了。

  然后是工期的压力。上面忽然要求偏殿修缮提前半个月完工,说是圣上要在垂拱殿设宴,偏殿也必须一并收拾出来。陈巧儿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进度,提前半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增加人手。

  她去找少监申请加人,少监却面露难色,说其他工程也缺人手,实在调不出人来。

  “那材料呢?上等杉木什么时候能到位?”

  少监支支吾吾,说库房那边还在协调。

  陈巧儿心里雪亮——这不是协调不了,是有人故意卡着。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争辩,而是回去重新做了施工方案。既然人手不够,材料不足,那就只能从工艺上找补。她想到了鲁大师教她的一种榫卯结构,可以大幅减少木材的用量,同时保证梁架的稳定性。这个法子她从没用过,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会不会出问题,她心里也没底。

  可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花七姑看着她熬红了眼睛画图纸,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都给她炖汤,硬逼着她喝完了才能休息。

  “七姑。”这天夜里,陈巧儿忽然放下笔,看着花七姑。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们在汴梁待不下去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巧儿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画图。

  窗外,汴梁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街市上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偏殿的修缮在重重压力下,勉强推进着。

  陈巧儿的新方案果然有效,木材用量减少了两成,工期也能勉强赶上。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个新榫卯结构太过复杂,手下的工匠们从未接触过,陈巧儿花了好大力气才教会了其中几个悟性高的。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还能撑过去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傍晚,陈巧儿收工准备离开,一个年轻工匠忽然拦住她,神色慌张。

  “陈娘子,出事了。”

  “什么事?”

  “王大那边……他说您教的那个榫卯有问题,今天下午他装的那根梁,榫头松了,差点掉下来砸到人。”

  陈巧儿心里猛地一沉:“松了?不可能,我亲自验算过的。”

  “可是王大说……”年轻工匠欲言又止。

  陈巧儿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工房跑。

  她赶到的时候,工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个叫王大的工匠正唾沫横飞地跟众人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立刻住了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梁在哪里?”陈巧儿问。

  王大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根横梁。陈巧儿走过去一看,果然,榫头已经松动,整根梁歪了半边。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榫卯的接口,然后慢慢抬起头。

  “这根梁,不是我教的装法。”

  工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巧儿站起身,看着王大,一字一句地说:“我教的榫卯,是在榫头两侧各加一个暗销。这根梁上,暗销的位置不对,而且少了一个。”

  王大的脸色变了:“我、我就是按您教的装的……”

  “是吗?”陈巧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能告诉我,这个暗销为什么要打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王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工匠们的目光都落在王大身上,有疑惑的,有恍然的,也有看热闹的。

  陈巧儿没有继续追问。她让人把那根梁抬到一边,重新检查了其他几处已经装好的梁架,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让大家散工。

  花七姑跟在陈巧儿身后,小声说:“那个王大,肯定是被人收买了。”

  陈巧儿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这根松动的梁,不仅仅是一次暗算,更是一个信号——有人在告诉她,这一次只是“差点”砸到人,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回到驿馆,陈巧儿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久久没有动。

  花七姑给她端来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轻轻叹了口气。

  “巧儿,咱们真的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陈巧儿端起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七姑。”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现在走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应天府的事你忘了?我们躲了一次,能躲第二次吗?”

  花七姑沉默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不敢动我们。”陈巧儿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要让他们不敢动,就必须让他们知道,动了我们会付出代价。”

  她放下汤碗,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花七姑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几个词:永定柱、软土地基、工期……

  她看不懂,但她看到陈巧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迸发出来的光。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皇宫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更鼓的声音。

  而在这浓稠的夜色深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小小的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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