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离驿馆,沿着御街缓缓南行。
陈巧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面上渐渐稀疏的行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今日这场宴请来得太过突然——工部员外郎周昌派人送帖时,言辞恳切,说什么“为巧娘引见几位京城营造行的前辈”,可她们与这位周员外素无交情,只在将作监见过两面。
“七姑,你说这周昌是什么来路?”陈巧儿放下车帘,压低声音问。
花七姑正对镜理妆,闻言手中动作一顿,眉梢微挑:“我打听过了,此人原是蔡太师门下舍人,去年才放到工部。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听说他在城外有座园子,修得比许多王公府邸还气派。”
“蔡京的人?”陈巧儿心里一沉。
自打她在将作监崭露头角,这已是第三拨主动示好的权贵了。头两拨她还应付得过去,可蔡京一党……那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奸臣。她一个小小女匠人,沾上这种势力,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巧儿,你若觉得不妥,咱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花七姑看出她的犹豫,柔声道。
陈巧儿摇了摇头。她何尝不想掉头就走,可今日周昌送帖时还带了一句话——“鲁大师生前有几件遗物,恰好落在周某手中,想来该当归还巧娘才是。”
这句话,她没法拒绝。
鲁大师临终前确实说过,有些东西藏在汴梁旧友处,让她日后进京时去取。但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周昌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他早就调查过她的底细。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周府”二字匾额,字迹端正,毫不起眼。可进了二门,陈巧儿才明白什么叫“不显山露水”——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映着晚霞,水榭亭台错落有致,太湖石垒成的假山上种着名贵的绿萼梅,即便在这初秋时节,也能想见冬日绽放时的清雅。
这哪里是工部员外郎的宅子,分明是王侯级别的园林。
“陈巧娘、花娘子,有失远迎!”
周昌从水榭中迎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乍一看倒像个清贫文人。可陈巧儿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内衬是上好的云锦,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用的是宫中才有的千层底针法。
此人善于藏富,必是个心思深沉之辈。
“周员外客气了。”陈巧儿福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水榭内——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
周昌引她们入内,一一介绍:“这位是殿前司的刘都头,这位是内侍省的黄公公,这位嘛……”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始终低着头的锦衣中年人,笑道,“这位是李员外,你们应该见过。”
李员外抬起头,冲陈巧儿微微一笑。
陈巧儿瞳孔微缩。正是那个在应天府与她争抢镇河铁犀铸造权、后来灰溜溜退场的李淳风。几个月不见,他胖了一圈,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看上去比在应天府时阔气多了。
“巧娘,别来无恙?”李淳风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巧儿瞬间明白了大半——这场宴请,是冲着她来的。周昌、刘都头、黄公公,这三个人分别代表工部、禁军、内廷,偏偏都是蔡京一党的重要棋子。李淳风能搭上这条线,显然是下了血本。
“李员外气色不错,看来在汴梁过得顺遂。”陈巧儿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昌很会说话,先是夸陈巧儿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功绩,又提到她在将作监改进“永定柱”基础处理法的事,言语间满是推崇:“巧娘虽然年轻,可这一身本事,连将作监几位老匠人都自愧不如。陛下前些日子还提起‘巧工娘子’的名号,说是咱们大宋的福气。”
陈巧儿笑着谦虚了几句,心里却警惕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些人捧她,必有所图。
果然,黄公公放下酒杯,尖声笑道:“周员外说的是。不过咱家听说,巧娘在将作监做事,有些……不太合群?工部侍郎赵大人想收你做门生,你推了;将作监丞王大人请你赴宴,你也推了。巧娘这是看不上咱们这些官场中人?”
这话说得直白,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花七姑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打圆场:“黄公公言重了。我家巧儿是个直性子,不惯应酬,并非有意怠慢。若有失礼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
说着,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姿态洒脱,又透着几分妩媚。黄公公原本有些不悦,见花七姑这般爽利,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陈巧儿暗自松了口气。七姑在应酬场上的本事,确实比她强得多。这几个月来,她能在将作监顺利立足,七姑的人缘帮了大忙——工匠们的家眷跟七姑喝茶聊天,往往比陈巧儿说十句好话还管用。
可今天这场合,光靠七姑的圆融恐怕不够。
果然,周昌见黄公公被挡了回去,话锋一转:“巧娘,周某今日请你来,除了喝酒叙旧,还有一事相商。”
他拍了拍手,一个仆从端上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卷发黄的图纸和一封信札。
陈巧儿心头一跳——那信札上的字迹,她认得,是鲁大师的。
“这些东西,是李员外从应天府鲁大师故居找到的。”周昌将图纸和信札推到陈巧儿面前,“周某听说鲁大师是巧娘的恩师,这些东西理当归还。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着陈巧儿。
“周员外有话请直说。”陈巧儿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起来。鲁大师的故居她离开时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来的什么遗物?这些人分明是伪造了东西,想以此要挟她。
李淳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陈巧儿,你在应天府时,我就觉得奇怪。一个女子,哪来那么多奇技淫巧?后来我才知道,鲁大师传你的手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匠作之术,而是《鲁班书》里的禁术!”
此言一出,水榭内一片寂静。
陈巧儿盯着李淳风,忽然笑了:“李员外,你说《鲁班书》禁书,可有什么凭据?”
“凭据?”李淳风一把抓起木匣里的图纸,抖开,“你自己看看,这图纸上画的,可是你修缮垂拱殿用的‘分段式顶升法’?还有这‘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哪一样是正经匠作典籍里有的?分明都是《鲁班书》下卷里的妖术!”
陈巧儿凑近一看,图纸上画的确实是她的技术方案,但细节处被刻意改动过,添加了一些诡异的符号和注释,看上去倒真像是某种邪门歪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些人先伪造证据,把她的技艺污蔑成“妖术”,然后以此要挟她。要么乖乖听他们摆布,要么就等着被扣上“妖惑人心”的帽子,身败名裂。
“周员外,”陈巧儿抬头看向周昌,“你想要我做什么?”
周昌抚掌而笑:“巧娘果然是聪明人。其实不是什么难事——明年三月,蔡太师要在汴梁主持修建一座‘明堂’,上应天象,下合地理,是大宋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工程。太师说了,若有人能献上巧思妙法,必有重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巧儿:“巧娘若肯出力,将这‘明堂’修成,周某保证,这些图纸和信札,永远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陈巧儿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要她的才。蔡京要修“明堂”邀宠,需要有人拿出真正惊艳的设计和工艺。而她的名字,最近在汴梁太响亮了。他们想把她打造成一件工具,一件为蔡京脸上贴金的工具。
可一旦她答应,就等于上了蔡京的船。日后蔡京倒台,她就是“奸党”之一,死无葬身之地。
“周员外,容我考虑几日。”陈巧儿站起身。
“不急,不急。”周昌笑着送客,临别时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巧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修缮垂拱殿时用的那批木料,户部昨日来查,说是有三根大梁的产地和规格对不上账。这事可大可小,巧娘最好有个准备。”
陈巧儿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沉。
那批木料的采购和验收,她从头到尾都没经手,全是讲作监的流程。可现在周昌说“对不上账”,分明是有人在材料上做了手脚,要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回驿馆的马车上,花七姑紧紧握着陈巧儿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巧儿,你没事吧?”
陈巧儿摇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材料的事、图纸的事、鲁大师遗物的事,全都串在一起,像一张大网,越收越紧。
“七姑,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声音有些发涩。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巧儿,我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但我懂人心。那个周昌,他不是真的要毁了你,他是要用你。只要你还有用,他就不会动你。怕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你太有用。”花七姑目光沉沉,“这些人贪得无厌,你给了一次,他们就要十次、百次。到最后,你就算想脱身也脱不掉了。”
陈巧儿苦笑。七姑说得对,这正是她最怕的。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两人下车时,守门的老军卒迎上来,低声道:“陈巧娘,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十万火急。”
陈巧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两行字——
“鲁公遗物,非止一件。蔡党欲以禁术构陷,慎之慎之。三日后,城南仁济药铺,有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但字迹苍劲有力,似是个练家子。
陈巧儿将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快步走进驿馆。花七姑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谁写的?”
“不知道。”陈巧儿脚步不停,“但至少说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我被蔡党拉拢,也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一切。”
“那咱们怎么办?”
陈巧儿在房门口停下,推门而入,转身看着花七姑,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七姑,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了。从明日起,你帮我做几件事——”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通话。花七姑先是惊讶,继而点头,最后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巧儿,你这是在走钢丝。”花七姑握住她的手,“万一失手……”
“我知道。”陈巧儿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倔强,“可我不会输。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一千年的见识。”陈巧儿指着自己的脑袋,“蔡京再聪明,他也想不到,我来自一个他永远理解不了的世界。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是‘妖术’,其实只是后世的常识。而他们用来对付我的手段,在史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花七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巧儿,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
陈巧儿一愣,上前抱住她,低声道:“傻话。我离你只有一个拥抱的距离。”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汴河上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艘画舫上的伎子在唱柳永的词。歌声缥缈,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叹息。
陈巧儿抱着花七姑,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黑暗里。
她想起来了——史书上记载,蔡京主持修建的“明堂”,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建成不到三年就在一场雷火中焚毁。而那场火,究竟是“天灾”,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但她隐约觉得,三日后城南药铺里的那个“故人”,或许能告诉她一些事情。
夜渐深,驿馆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陈巧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花七姑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放开。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涩。
前世她是个工科女,天天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从不相信什么命运。可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她越来越觉得,有些事情像是注定的——比如遇见鲁大师,比如进京,比如被卷入这场政治漩涡。
但她不后悔。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她遇见了七姑。有了这个人,再大的风浪,她也有勇气闯一闯。
只是……她真的能闯过去吗?
黑暗中,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信上的那行字——
“蔡党欲以禁术构陷。”
她知道,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北宋末年,党争酷烈,为了扳倒政敌,什么脏水都泼得出来。而她一个小小的女匠人,连被当作“政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是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陈巧儿睁开眼,目光灼灼。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三国演义》——诸葛亮空城计,司马懿为什么退兵?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杀了诸葛亮,他就没了对手,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
周昌今天说的话,跟司马懿的算盘如出一辙——“只要你有用,他就不会动你。”
那她就要让他们觉得,她永远有用,但又永远不能完全被掌控。
这才是她真正的护身符。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什么人连夜出城。
陈巧儿竖起耳朵,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送信的人,会不会就在暗处看着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日后城南的约,她必须去。但去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她轻轻抽出被花七姑握着的手,翻身下床,就着窗外的月光,从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那是她在江作监闲暇时做的,表面看上去只是一块普通的雕花板,但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她前世掌握的最后一个项目——一座理论上永远不会被“妖术”污名化的建筑方案,每一个数据都能用最基本的物理和数学原理解释清楚,无可辩驳。
如果蔡党真要拿“禁术”构陷她,她就用这个方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的嘴堵上。
只是……
她摩挲着木板上的刻痕,轻声自语:“希望这个方案,永远没有用上的那一天。”
月色朦胧,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沉静而坚毅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窗外,马蹄声早已消失。汴梁城的夜晚,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陈巧儿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