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簇拥着我穿过业务大厅,步入电梯,径直上了楼,回到我在城市银行原来的那间行长办公室。因陶鑫磊坚持保留,这间屋子始终没动过。
进门还未落座,我便吩咐蒋美娇:“蒋秘书,请陶副行长过来一趟。”
她应了一声,转身欲走,我又补道:“把熊季飞也叫来。”
她照办了。不一会儿,陶鑫磊和熊季飞前后脚赶到,两人气息都不太平稳,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
我朝熊季飞微微笑了笑:“和老陶一辆车过来的?”
他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愧疚:“嗯。关董,是我工作没做好……”
我摆了摆手:“事情还没查清,板子不急着打。”说着,侧身引向文自行,“这位是熊季飞,总行审计稽核部部长。”
两人握了手。我正色道:“熊部长,由你配合集团副总会计师文自行同志开展审计——飞单涉及的规模、资金流向、违规环节,全要摸清。查到哪里算哪里,不许护短。”
熊季飞精神一振,声音干脆利落:“明白。我一定配合好文总的工作。”
我朝文自行点了点头。他随熊季飞出去了。
我这才转向陶鑫磊:“支行管理层,都在会议室?”
“一个没走。”他顿了顿,“但有个人没到场。”
我心里一动:“谁?”
“分管理财的副支行长,许子昭。”
这名字陌生得很。城市银行市分行下面一个中心支行的副行长,我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知道什么原因没来吗?”
“早上来上班了,群访事件之后就再没见人,电话也关机了,没和任何人打过招呼。”
我心里有数了:“看来此人嫌疑很大。你和公安……”话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两位民警还没走吧?”
“没走。”
“请他们过来。”
陶鑫磊转身往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他眼神里分明藏着紧张,甚至有些惶恐。
片刻后,两位民警随他进门,主动报了身份。
矮胖些的那位上前与我握手:“关董,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孔大志。”他侧身示意身旁,“这位是区里分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赵友宏。”
我客气地点头,带了几分笑意:“没想到一桩飞单案,竟惊动公安同志如此重视。两位亲自到场,给诸位添麻烦了。”
孔大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豪爽:“维护金融秩序、为全市经济发展保驾护航,本就是公安机关分内之事。关董不必客气。”
我请二位落座,朝陶鑫磊递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从皮包里取出烟盒,抽出两支,双手递过去,又为他们点上火。
孔大志深吸一口,目光不经意地从陶鑫磊手中那烟盒上扫过。我看得真切——那是一盒南京九五之尊。我对香烟素无研究,但这牌子因当年“周久耕事件”早已成了天价烟的代名词。他那一眼里,大约闪过几分“银行系统果真是油水厚”的意味。
我来不及多想,直接切入正题:“孔队,我就开门见山了。希望公安同志能协助我们,对行内涉嫌此事的几名人员进行询问。毕竟你们是强力机关,有些人的嘴,还是得你们来撬。”
孔大志吐出一个烟圈:“关董是担心有人畏罪潜逃吧?”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搞公安侦察的,确实有两下子。
既然被点破,我也不再遮掩,笑了笑:“正是此意。”
他略一沉吟:“询问没有强制力,问完就得放人,留不住。除非当事人自己交代,或者你们能拿出扎实的证据和线索,我们才能按犯罪嫌疑人留置,但最长也超不过四十八小时。够上刑拘标准,那就另说了。”
我点点头:“好,我让陶副行长先拟一份需要接受询问的名单,这边也抓紧固定证据。”
“可以。”他顿了顿,“不过关董,内外勾结的案子,外面的嫌疑人反而更好锁死。从外面往里打,效率更高。”
他说得在理:“你们那边有线索了吗?”
“有。我们经侦一把手已经安排警力,对鸿城地产的老总和副总实施抓捕。”
我心里一沉。于志明、蔡韦忱,我恨不得亲手送他们进去,可一想到林蕈,想到晓梅……
“市局还派了一组人去了广西,”他继续说,“拘传那家基金公司的法人代表,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我追问:“这人和鸿城地产什么关系?”
他笑了笑:“户籍系统查过,是鸿城副总蔡韦忱的继父。依我看,不是关键人物,大概率就是借个身份。”
我顺势恭维了一句:“市局效率真高,这么快就摸清了方向。”
他摆摆手,烟气散开:“这种案子本来就不复杂。再说市委市政府盯得紧,社会关注度高,我们哪敢偷懒。”
我斟酌着措辞:“孔队、赵局,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两人对视一眼,孔大志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关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是这样。今天的群体事件,固然源于受骗群众的义愤,但以现场的组织程度来看,我不太相信这是单纯的自发行为。”
孔大志眼神一凝:“您是怀疑,背后有人策划组织?”
我点了点头:“确有这个担心。”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友宏此刻接过了话。他是分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对这种动向格外敏感:“关董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们已经安排分局技侦力量调取周边监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当然,也希望能得到贵行的监控数据配合。”
没想到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我心下稍定:“那是自然。”转向一旁默立的陶鑫磊,“老陶,通知安保室,全力配合公安调取视频资料。”
他应了一声,快步出去落实。
我将孔、赵二位送至门口,握手道别:“我稍后还要去市委开个会,就不远送了。有进展请及时联系。”
二人爽快应下。
我朝候在走廊一侧的王勇招了招手。他附耳过来,我低声交代:“跟着两位警官下去,从咱们后备箱拿两箱飞天茅台,一人一箱。注意避开监控。”
他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深深吁出一口气。
我回到办公室,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刚在办公椅上落座,蒋美娇便钻了进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进我办公室再也不敲门了,分寸感全然抛到了脑后。
我瞥她一眼,却想起方才在现场,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敢挺身而出,抢过喇叭喊话。那一幕,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我放软了语气,问她:“你爸你妈……真被骗了?”
她嘴巴一嘟:“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哪敢撒谎。”
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的路上。我妈发微信问我,是不是也要来闹事才能讨回钱……我给拦住了。”
“做得对。”我顿了顿,“一共被骗了多少?”
她嗫嚅着:“倒也不多……四五万块吧。”
我轻叹一声:“那也不少。别在这儿陪我了,回家看看,安慰安慰两位老人。”
她却执拗地摇头:“不行。这种要紧时候,我怎么能擅离职守。”
我没再勉强她,只道:“那就坐下吧,陪我聊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酒精湿巾,在我对面那张椅子上仔仔细细擦了起来。
我忍不住笑:“什么臭毛病。那椅子我刚坐过。”
她回头嗔我一眼,鼻尖微皱:“你以为你有多干净呀。”
我被这话噎得一梗,差一点没喘匀这口气。
我突然想起,该将现场处置的情况向代岳汇报一声——毕竟他才是金控集团的一把手。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便接起:“喂,宏军啊,辛苦了。坐镇一线,临机决断,处置得很及时。”
他的声音虽已苍老,却依然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磁性。
“代省长……您都知道了?”
他笑了起来:“知道是知道,但不多。也就是从齐省长那儿听了几句只言片语。”
我心里一紧:“齐省长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吗?他刚听完市里胡书记的电话汇报。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已经指示齐省长带工作组往你们那儿赶。”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现在就在齐省长的车上——要不要让他接电话?”
我喉咙发紧,连忙推辞:“还是等齐省长到了,我再当面汇报吧。”
挂断电话,我不自觉吐了吐舌头。
坏了。这事儿竟闹到了这般层级。看来,我那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终究是不切实际了。
不管这场风雨来得多急,人是铁饭是钢——何况从中午到现在,我滴米未进、滴水未沾。此刻已是饥肠辘辘。
我对蒋美娇说:“去弄两个泡面来,先垫一垫。”
“那东西没什么营养,”她蹙眉,“我手机点些吃的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能填饱肚子就行。就泡面吧。”
她嘟了嘟嘴,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却也没再争辩,转身出去了。
我疲惫地将身体靠进椅背,阖眼片刻,又睁开。
林蕈。
这个时候,她该是怎样的心情?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关机。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顿了顿,又拨打了刘芸的电话。
幸好,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宏军。”刘芸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与忧愁。
“芸姐,你和林蕈在一起吗?”我来不及寒暄,只想知道林蕈此刻的处境。
“我和她都在公安局。她在接受问询。”
林蕈作为鸿城地产的董事长,被警方传唤问询,原也在情理之中。但我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围着办公楼的人……散了吗?”
“都散了。多亏电视台那个女记者,她把你在银行讲话的视频放了出来。大伙一听银行兜底,情绪就稳住了。”
我脑海里浮起李舒窈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她到底是不辱使命。
回过神,我说:“我一会儿过去陪你们。”
“宏军,听话,别来了。”她的语气很轻,却不容辩驳,“这种问询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我在这儿等她。你要处理的事还多着呢,别两头跑了。”
“……好。有事随时联系。”
刚放下电话,蒋美娇已端着两碗泡面进来,轻轻放下一碗在我面前。
我低头吃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门忽然被推开,支行一名工作人员惶恐地探进半个身子:“董事长,电视台的记者非要见您,我们拦……”
话音未落,李舒窈已握着话筒挤进门来。
我道:“让他们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额上都沁着细汗。这份追新闻的执拗,倒让我生出几分敬意。
我放下手里的塑料叉,起身相迎,请他们在沙发落座。摄像师刚抬手要开镜头盖,被我拦住:“现在不接受采访。坐下闲聊几句,可以。”
李舒窈会意,朝摄像递了个眼色。他只得将摄像机搁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都还没吃吧?”我问。
李舒窈笑了笑:“没顾上。”
我回头对蒋美娇道:“小蒋,给二位媒体朋友点点儿吃的。”
“不用。”李舒窈抬手拦住,“堂堂董事长都在吃泡面,给我们也泡两碗就行。”
我不再客气,朝蒋美娇扬了扬下巴。她嘴一嘟,满脸不情愿,像刚灌了半瓶陈醋,扭身出去了。
我坐回原位,语气平淡得如同拉家常:“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舒窈抬手松了松下颌处的丝巾:“都散了。按您的吩咐放了那段讲话,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市委胡书记还夸您临危不乱,处置得当。”
我苦笑一声:“权当他是夸我了。今天的事,多亏二位施以援手。今天的两碗泡面,聊表谢意。改日一定正式摆一桌,当面道谢。”
她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与执拗:“谢意我们收下了,宴请就不必了。我只盼关董事长践行诺言——专访的机会,可还欠着我呢。”
我望着她,竟一时失了神。
看来,无论何时,对美女——尤其是她这般知性的女子——我从来都没什么免疫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