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五、心跳不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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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异样,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随口掩饰道:“李记者……参加工作没几年吧?”

  她浅浅一笑,大约品出了这话里拐弯抹角的意味——无非是想问年纪。

  “我读大一时,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一篇范文,是省报一位记者对您的专访。”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从容的狡黠,“我依稀记得,那时候您还是下面县里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我不禁一怔。

  眼前这女人不简单——她不直接回应我的试探,反手抛来一道数学题。

  2007年初,沈梦昭专访我。若她彼时大一,应是十八岁入学,秋学期读到那篇文章。如今九年过去……

  二十七岁。

  答案算出来了,可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九年了,她竟能把一篇文章里的名字和眼前人对上号。是记性太好,思维太敏锐,还是……她始终在关注着我?

  她见我没有应声,便接着说下去:“我是省府大学新闻传媒系毕业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学历,让关董事长见笑了。”

  我回过神来,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英雄不问出处。我也是省属院校出来的,从没觉得需要自卑。”

  她侧身指向身旁的摄像:“这位是我们李摄影,中国传媒大学科班出身——传媒界的黄埔军校可不是白叫的。他的镜头语言精准又前卫,弥补了我很多专业上的不足,是我的黄金搭档。”

  我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小伙子有些不修边幅,下巴上蓄着一圈淡淡的络腮胡,但人很年轻,眉眼清俊,透着一股子锐气。

  听到搭档这般夸赞,他竟没有半分谦逊推辞,只是轻轻颔首示意,仿佛那些褒奖不过是陈述事实。

  我忽然想起文自行。那些在专业领域确有造诣的人,似乎都带着几分这般不动声色的傲气。不禁莞尔——这样的人,我非但不嫌,反而格外欣赏。

  我心念一动,转过头:“对了,可以把你们在现场拍的素材给我看看吗?”

  李摄影以为我要检验他的真功夫,没多言语,俯身抄起摄像机走到我面前。他打开机侧的小屏幕,指尖在按键上点了几下,画面开始无声地流转。

  “原始素材,没剪过。”他简短补了一句,像是怕我小瞧了他手艺。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有人群涌动,有喊叫,有横幅。当镜头晃过砸玻璃和掀翻警车的那几帧时,我蓦然察觉出异样。

  “李摄影,倒回刚才那段。”

  他手指轻快地拨弄。

  “停。”我按住桌面。

  画面定格。

  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向几个动手的人耳语。那姿态,分明是策划,至少也是推波助澜。

  徐褐。

  徐彤的弟弟。

  我胸口一窒,呼吸几乎凝住。这一眼窥见的,远不止一次群体事件——整件事背后,似乎正浮出更深的暗影。

  “这人……像是个策划者。”

  李舒窈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我身侧,距离近得我能感觉到她如兰的吐息。

  我没有回应,只对李摄影道:“接着放吧。”

  画面继续播放,当我出现在镜头里之后, 镜头再次摇向广角,人群里已不见徐褐的踪影。

  我示意停止,心头沉得像压了块铅。

  一个大胆的推测迅速在脑海里成形,像拼图一片片落回原处——

  于志明与蔡韦忱设下这家假基金,勾结银行内鬼,借银行背书兜售理财产品,套取巨额不义之财;李呈则利用隐秘渠道将资金转至境外,一部分供于、蔡挥霍赌博,另一部分,顺理成章落入他自己囊中。

  可谋财,应该不是李呈唯一的目的。

  徐褐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他是来煽风点火的——把这场火引向我,让我坐在火山口上,让我因此丢官,让我从此一蹶不振。

  他们要解的是什么恨呢?

  是徐彤与我的旧怨,还是李呈对晓惠和我的恨意?

  无论哪一样,他们都已出手。

  而我,又怎能坐以待毙。

  “关董事长,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李舒窈已坐回原位,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探寻。

  我摇了摇头。

  恰好蒋美娇端着两碗泡面进来,搁在李舒窈和摄像小李面前的茶几上。

  我敛住心神,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委屈二位了,先垫一口。”

  两人也不推辞,端起纸桶便吃。李舒窈毫无忸怩之态,大口吸着面条,倒显出几分爽利。

  蒋美娇凑近我,压低声音:“陶副行长问您去市委开会的安排,要不要一起走。那边说齐副省长已经到了。”

  她声量虽轻,却还是被李舒窈捕捉到了关键词。她迅速放下只吃了几口的面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省里来领导了?”

  不待回答,她已转向小李:“别吃了,咱们去市委。”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此刻用在她身上,恰如其分。

  两人疾步走向门口,她还不忘回头抛下一句:“关董,来日方长——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蒋美娇盯着空荡荡的门框,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还约定……狐狸精。”

  我瞥她一眼,没接话,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腰背。

  “回家看看你爸妈吧,”我拎起外套,“我得去市委了。”

  我和陶鑫磊一前一后,被胡海洋的秘书引入那间专供市委班子议事的小会议室。门一开,凝重的气压便扑面而来。

  主座上,齐勖楷正与胡海洋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我进门,他脸色一沉,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开会。”

  我和陶鑫磊刚落座,齐勖楷便拔高了声调——

  “开会之前,我先问关宏军同志一句话。”

  会场霎时静如深潭,落针可闻。

  我站起身:“请齐副省长指示。”

  “关宏军,你当着几千号人夸下海口,要给受骗群众赔偿——事前跟谁请示了?”那语气,像在训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

  我垂着眼:“没有请示,也没有开会研究。”

  代岳终于按捺不住:“齐省长,宏军同志在来之前跟我汇报过,他的意见我是支持的。如果这算错,也是我的错。”

  齐勖楷连他的面子也没给:“代岳同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犊子。你先不要插话。”

  代岳噤声。会场里只剩我粗重的呼吸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齐勖楷一字一顿,“你知道你这话一出口,要给国有资产捅多大窟窿?”

  他顿了顿,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鉴于关宏军在处置突发事件中,不坚持组织原则,不履行议事程序,我决定——接下来的调查与善后工作,他不再参与。由城市银行行长白玉斌接手,全面配合有关部门,做好后续处置。”

  白玉斌当即起身,神色间是压抑不住的受宠若惊:“是。我坚决落实齐省长指示。”

  我顺着他的声音望去,瞥见邱叶香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冯磊与田镇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胡海洋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代岳只是摇头,沉默。其余人,或漠然,或回避。

  我咽下喉间翻涌的怒意,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要提醒——”

  “你可以走了。”

  齐勖楷冰冷地截断我。

  我望着他寒潭似的眼神,心猛地一沉。

  是那件事吗?我和欧阳……

  一阵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我顾不上体面,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逃一般,推门而出。

  王勇远远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领导,会开完了?”

  望见亲近的人,我鼻尖一酸,眼眶险些没绷住。到底还是把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低声说:

  “王勇,陪我去天台上吹吹风。”

  时近午夜,白日喧嚣的城市终于沉沉睡去。万籁俱寂,唯远处灯火依稀,固执地闪烁着一方人间烟火。

  春寒料峭,夜风裹着刃子扑面而来。

  我走到扶栏边,顾不上铁栏杆的冰冷,用力握住,向远方望去。

  王勇忽然扯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领导,您可别想不开……”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王勇,”我望着那片沉沉夜色,轻声说,“我预想过自己一千种死法——但自杀,肯定不在里面。”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我想多了。哥,你在我心里就是个英雄,怎么会往那头想呢。”

  我望着他,心头蓦地一暖:“最近……见过前进的家人吗?”

  他点点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星子:“今年过年,我和娄律师去老班长家过的。他嫂子、两个侄子,都挺好。”

  我忽然感到一阵落寞——这些平凡人之间质朴的温情,离我似乎越来越远了。我到底弄丢了什么呢?

  我轻叹一声:“娄佳怡这样的大律师,肯陪你去小山沟过年,去陪你战友的亲人……这份情谊,不容易。我原先还误会她,以为她不过是贪图你年轻英俊。”顿了顿,“现在看来,她对你是真上心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耳根烫了起来。他嗫嚅着:“她是个好人……和您一样,都是好人。”

  好人。

  我一时语塞。这两个字落在心上,竟沉甸甸的——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的所作所为,究竟还能不能和“好人”沾上边。

  电话忽然响了。

  在寂静的夜里,那铃声格外突兀。

  是魏芷萱。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她少见的温柔,此刻就像在哄一个晚归的孩子:

  “老公,不早了……回家睡觉吧。”

  猝不及防。

  这一回,我终于没能忍住。泪水猝然滑下,我哽着喉咙,尽量让声音平稳: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外的人影稀疏。王勇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我却陷入了纷乱的思绪。

  芷萱怎么知道我回市里了?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催我回家?

  是齐勖楷联系过她吗?他刚刚在会场上那样不留情面地斥责我、当众架空我,转头却又让自己的妹妹来安抚我——

  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不敢再深想。不知不觉,车已停在别墅门口。

  我和王勇道了别,脚步沉重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魏芷萱穿着一袭薄薄的纱衣,正坐在沙发上,翘首望着门口。灯光下,玲珑的线条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晨雾的远山。

  我定了定神——她父母还住在这里,穿成这样,不怕难堪么?

  她已经迎了上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妈和我爸过了年让我大姨留住了,说要再待一阵子。家里就我和宁舒。”

  原来如此。

  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宁舒睡了?”

  “嗯,天一擦黑就着了,疯玩了一天,到底是累了。”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想我没有?”

  她顺从地靠在我胸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委屈:“想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啊,顶多算个小妾。”

  “胡说。”我收紧了手臂,“你们都是我的女人,我何曾偏爱过谁。”

  她从我怀里仰起脸,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挑衅的娇嗔:

  “哼,你敢当着彭晓敏的面,也这么说吗?”

  显然,我不敢。

  所以我只好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哥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安慰安慰你,说你受了委屈。”

  果然如此。我心头那团火又拱了上来:“他今天像吃了枪药似的,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把我训了一通。”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掌心温热:“他都是为你好。想让你置身事外——这是在保护你。”

  “哦?”我盯着她绯红的双颊,眼底有疑惑。

  “我哥说,你和林蕈的关系不同寻常。如今她身陷其中,前景晦暗不明,你理应回避,别让有心人抓住把柄。”她顿了顿,“他这是在唱一出苦肉计。”

  道理是通了,可那份恨意,还在。

  那就全发泄在他妹妹身上吧。

  我猛一用力,将她拦腰抱起。一身的疲惫竟像忘了,脚步稳稳地迈向楼梯。

  她乖顺地蜷在我怀里,像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一丝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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