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开车,蒋美娇坐在副驾驶座。我和文自行并排坐在后排。
他接到通知后,直到此刻,始终一言不发,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侧影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心事重重的静默。
我执意带他同行,自有两层考量:其一,他是公认的财务高手,此番“飞单”事件,必须火速厘清城市银行牵扯的资金规模与路径——他是助我破局的最合适人选。其二,他如今也算金控集团纪检组的人,此类事件中纪检人员介入调查名正言顺。带上他,既是程序所需,也能预先堵住冯磊可能借题发挥的嘴。
陶鑫磊已经先我们一步,乘另一辆车赶往市里。作为分管副行长,此刻他无异于坐在火山口上,不着急才怪。
就在刚才,他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灼:“关董,市里派出的警力原本已经控制住现场,可分管副市长田镇宇到场后,用喇叭喊了几句话,局面立刻失控了!情绪激动的群众砸了支行玻璃,还推翻了一辆警车……”
我恨得牙关发紧:“他胡说了些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支行长转述了个大概——说这种事是群众贪图高收益、想占小便宜才吃了亏,有了损失应该去报案或法院起诉,银行虽有过错但责任不大……”
这个田镇宇,不是蠢,就是坏。
经他这番火上浇油,事态正朝着不可收拾的深渊滑去。
挂断电话,我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种事,小鱼小虾办不成。”一直沉默的文自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管理层里——至少是支行的管理层,一定有内鬼。”
我转过脸看向他的眼睛。他毫不回避,目光坦然地迎着我。
“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控制起来,防止他们外逃。”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话说得果决冷厉,与他平日那份书卷气的儒雅全然不符。
我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深深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我开始有点欣赏这个文自行了。
可此刻,该将这件事交予谁来办,我却一时没了主意。
金控集团旗下三家银行的高管轮换时,原省城银行行长白玉斌与城市银行的易茂晟对调了位置。但白玉斌自恃省城银行规模更大,又是已在香港上市的商业银行,认为调任城市银行行长实属贬谪,对此安排极为不满,至今迟迟未到城市银行履职。
眼下,除了陶鑫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稳妥执行“控制人员”这项任务。而陶鑫磊本人也正在赶往事发地的路上。
踌躇半晌,我最终决定联系胡海洋,想请这位市委书记协调公安人员,先将支行管理层控制起来。
我刚要拨出电话,没想到文自行又开口提醒道:
“不能动用外部力量。”
我诧异地看向他,不解其意。
他平静解释:“支行管理层不可能人人都是内鬼。若让外人来看管、限制自由,会寒了无辜者的心。人心一散,往后就难挽回了。”
我心头一震——这一层,我确实未曾想到。他的思虑竟如此缜密。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让支行行长以召开紧急会议的名义,将相关管理层集中到会议室。宣布会议纪律:在您抵达现场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至于支行行长本人……可以请公安局派两名便衣进入会场,暗中盯住。若他有异动,当场控制。说到底,如果不关他的事,最多负个领导责任,并没有必须逃窜的动机。”
我不禁颔首。看来此人不仅精于业务,在处理实际问题上,也有着独到而周全的见解。
我刚要拨给胡海洋,他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喂,宏军,情况你都掌握了吗?”
“正在路上,大约半小时到现场。”
“太好了。银行那边,终究需要你们行领导亲自出面表态,才更容易稳住局面。我现在正赶往富锦城市花园——”
我心里一紧:“那边也出事了?”
“嗯。毕竟这家假基金公司搞的理财产品,挂的是鸿城地产的项目。一部分被骗的群众现在冲到了鸿城地产在富锦城市花园的办公楼,已经发生了肢体冲突……局面快要失控,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我心头一紧,立刻想到了林蕈——不知此刻的她,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我将需要两名便衣进入会场协助控制支行长的安排向胡海洋提出,他当即应允。因又有电话接入,他匆匆挂断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每个人都被各自的心事重重压着。
而我此刻最牵挂的,仍是林蕈。只愿她千万要撑住。
赶到支行时,楼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拉着横幅,口号声此起彼伏:“还钱!还钱!”
好在并未出现更激烈的行为。看着眼前整齐划一的阵势,我判断这背后很可能有人组织调度,否则不会如此井然。
王勇将车停在稍远处,我们四人费力地穿过层层人群,在警戒线边被警察拦下。王勇上前低声交涉了几句,警察侧身放我们进入了核心区域。
我迈步踏上台阶,步履必须坚定——此刻绝不能显露丝毫怯意,唯有果决与沉静方能稳住局面。
站定后,我环视四周。眼前是近千名情绪激动的群众,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怒目而视。是啊,这些被骗走的钱里,有多少是普通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甚至可能是救急救命的钱,他们怎能不愤慨?
我从身旁一位银行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扩音喇叭,刚开口:“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我是——”
话未说完,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怒吼:“去你妈的!你们全是一伙的,专坑老百姓的血汗钱!”
几乎同时,一只皮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朝我面门飞来。
电光石火间,王勇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皮鞋不偏不倚砸中他的鼻梁,鲜血瞬间涌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低语“再怎么也不能动手啊”。王勇抹了把血,怒气冲冲就要朝鞋子飞来的方向冲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既是安抚也是劝阻。正要再度举起喇叭,却感到手中一空——
扩音喇叭竟被身旁的蒋美娇一把夺了过去。
在我的错愕中,蒋美娇已举起话筒,用尽全力喊道:“家人们——请大家听我说!”
一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关头挺身而出,是在场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自然也包括我。
只见她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昨天到现在……我爸妈已经快两天没吃下一口饭了。他们……也是这次被骗的人里的两个。我家从小条件就不好,他们当牛做马供我读书,让我拼命学习,我才有机会考进这家银行……”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可他们……为了将来不拖累我,想把手头那点积蓄拿去投资,多挣些养老钱……没想到和大伙一样,被骗子坑了。”
相同的遭遇,瞬间让嘈杂的现场静了下来。蒋美娇用力抿住嘴唇,稳住气息,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大家要相信——相信银行,相信党和政府,绝不会让大家不明不白受损失!我身边这位,是城市银行的董事长,是银行里最大的领导。他是个公道正派的好官,是心里真装着老百姓的人!请大家安静下来,让他把话说完……行吗?”
蒋美娇所说的故事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但她这番话显然起到了极佳的效果。人群不再躁动,仿佛终于等来了能够解决问题的人,一双双眼睛带着恳切的期待望向我。
我朝旁边瞥了一眼——不知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正扛着摄像机拍摄,人群中也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我清楚,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的重量。
我从蒋美娇手中接过喇叭,定了定神,沉下气息,举到嘴边:
“大家是因为信得过银行,才放心把钱投进来的——这份信任,银行不能辜负。我作为银行的负责人,更不敢辜负。”
环顾四周,暮色已悄然漫开。初春的风仍带着寒意,有人开始跺脚取暖,横幅上那些歪扭的字在风中簌簌抖动,显得愈发凄凉。
“在这里,我首先要向大家鞠躬致歉——因为银行工作的疏忽,给大家带来了损失。”说着,我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其次,我在此郑重承诺:大家被骗的钱,银行会一分不少地赔偿……”
话音未落,现场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涌动起来。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具体怎么赔?第一步,请大家按照要求到公安机关报案,将手中的凭证交给警方。第二步,再由公安机关统一汇总后转交银行,银行会依据核实后的金额进行赔付。”
掌声再次响起。为了缓和气氛,我故意换了诙谐的语气:“事情已经发生,咱们不究过往、互相体谅。我看……本金全数归还,至于那些‘孽息’,大家就别要了,行不行?”
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有人高声回应:“能拿回本钱就谢天谢地了,利息不要了!”
我最后扬声道:“天冷,大家别冻着了。事情有解决方向了,就先散了吧,准备好材料去公安机关登记。我叫关宏军,也是本地人。若我今天的承诺没有兑现,大家去告我也好,来砸我玻璃也行,我绝不喊冤。”
笑声又一次漾开,已有人开始转身离去。
“当然,如果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可以有序进大厅,我们一定招待好。”
有人笑着喊:“不用啦!您这话,比热水还暖心!”
这就是咱们中国老百姓——质朴,通情达理,给一分真诚,便还十分信任。
人群逐渐散去,身边的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可我心底清楚——话已出口,再无退路。这笔损失究竟多大、该如何挽回,我此刻毫无头绪。
正沉思间,那位女记者已带着摄像师快步走到我面前,作势要采访。
这位生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女记者,上来便轻轻扯住了我的袖口。她还未开口,我便抢先说道:“不知你是哪家媒体,但现在还不是采访的时候。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一定给你充足的时间。”我话锋一转,“眼下,能否请你帮个忙?”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我会反客为主,反而给她派起了任务。
“我是市电视台现场记者李舒窈,”她字正腔圆,不愧是专业出身,“关董事长有什么吩咐?”
她递过她的记者证,是李舒窈——名字很美,人如其名。我忽然想起《诗经·陈风·月出》里那句“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定了定神,我说:
“是这样,还有一部分受骗群众现在聚集在富锦城市花园鸿城地产的办公楼前。我希望你能把刚才录下的我讲话的画面带过去,播放给大家看。不知道这个要求是否过分?”
她嫣然一笑:“不过分,我这就去办。不过希望您不要食言——务必留给我专访的机会。”
我郑重颔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看着她利落离开的背影,我连忙拉过王勇,借路灯仔细看他脸上的伤:“没事吧?”
他憨厚地咧嘴一笑:“没事,血早止住了。”
我低头瞥见地上那只孤零零的皮鞋,半开玩笑道:“为了追回损失,倒先赔上一只鞋,真是亏本买卖。”转身对一旁的银行工作人员嘱咐道,“收起来吧,看看有没有人来认领——不过我看,八成要成无主之物了。动了手,总归怕担责任。”
众人闻言轻笑。眼下我分身乏术,无法亲自赶去林蕈那边——支行的管理层还全被留在会议室里等着。我必须先把“家里”这摊事,一桩一桩理清楚才行。
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文自行。此刻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便下意识望向他,想听听他的想法。
果然,他即刻会意,如同羽扇轻摇的谋士般冷静献策:“当务之急,可先请在场各位核查各自分管部门——今日有谁未到岗。”
我不禁暗自一笑。他还真带上了几分诸葛孔明般的气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