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保安室

我在城郊的老小区谋了个夜班保安的活儿，月薪两千八，夜班补贴五十，唯一的好处是保安室能蹭免费暖气。

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住的大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晚上十点一过，连路灯都灭了大半，整栋楼静得只剩风穿过楼道的呜咽声。

保安室就在大门旁，十来平米的小屋，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吱呀响的藤椅。

墙上挂着八个监控屏幕，其中三号屏幕坏了半个月，始终闪着一片花白的雪花，队长说报修了没人来修，让我别管。

我第一天上班，队长交班时反复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半夜别乱逛，听见敲门声别开。”

“尤其是三点到西点之间，天大的事也别开门。”

我当时还笑他迷信，叼着烟摆摆手：

“放心吧叔，我胆子大。”

队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塞给我一根橡胶棍：

“拿着，防野猫。”

他走后，保安室只剩我一个人。

暖气烧得不太旺，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翻出手机刷视频，屏幕的光映着墙上的监控，雪花屏的三号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幕里晃了晃。

【眼花了？这破屏幕早该扔了，晃得人头晕。】

我没在意，首到凌晨三点十五分。

手机突然没电关机，保安室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墙上的监控屏幕集体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尤其是那片坏了的三号屏幕，竟清晰得不像话，连地下车库水泥地上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里是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铁门紧锁，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挂着半块破烂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背对着镜头，慢慢往前走。

她的头发很长，黑沉沉地拖在地上，走一步，头发就蹭一下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砂纸。

【地下车库十点就锁门了，谁大半夜跑这儿来？还是个穿白裙子的，不怕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桌下的橡胶棍，手心全是汗。

我放大监控画面，女人的白裙子脏得发灰，裙摆沾着泥点和暗红色的印子，像是干涸的血。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腿上绑着铅块，又像是脚腕被什么东西拽着。

就在这时，保安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碰了碰门板，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敲得我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根根绷得发疼。

小区里的老人睡得早，这个点不可能有人来。是野猫？还是……

我不敢出声，死死盯着三号监控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屏幕里的女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肩膀却慢慢转了过来——是肩膀，不是脖子。

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像是树枝被生生掰断，那声音透过监控喇叭传出来，尖锐得刺耳，钻进耳朵里，痒得人头皮发麻。

她的肩膀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正对镜头。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我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苍白的皮肤，耷拉的眼角，甚至左眉骨上的那颗米粒大的痣，都分毫不差。

连我昨天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破的一道小口子，都在她的下巴上，结着同样的血痂。

她对着镜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嘴角裂得很开，一首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惨白的牙，牙床上还沾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泥土。

咚。

门又被敲了一下，比上一次重了些，门板发出轻微的晃动，带起一股冷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门上的玻璃上。

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白得像纸，正是监控里那个女人的脸，也是我的脸。

她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换班了。”

【换班？什么换班？队长说的三点到西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突然想起队长交班时的眼神，想起他那句“防野猫”，想起同事闲聊时说的——上一个夜班保安，就是在凌晨三点，笑着走出保安室，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