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席间众人——李员外正笑得满脸褶子开花,身旁那位紫袍官员举杯示意,花七姑坐在她身侧,浑然不觉地正要饮下杯中酒液。
“七姑。”陈巧儿忽然伸手按住花七姑的手腕,笑容不变,“这酒太烈,你换我杯中这盏桂花酿罢。”
花七姑微微一怔,却见陈巧儿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极熟悉的警觉。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接过陈巧儿递来的那盏,指尖触碰到对方手心时,感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陈娘子这是何意?”紫袍官员放下酒杯,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莫非是嫌本官的酒不够好?”
陈巧儿站起身,朝那官员深深一揖:“赵侍郎说笑了。实在是妾身这妹子不胜酒力,前几日还因饮了烈酒闹了半宿肚子,妾身心疼她,这才拦了一拦。赵侍郎美意,妾身代她领了。”
她说着,端起花七姑面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几乎是凭借全部意志力才没有咳嗽出来——那苦味极轻极淡,若不是她前世在化学实验室里待过三年,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李员外在一旁笑道:“陈娘子好酒量!来来来,再满上!”
“且慢。”陈巧儿按住酒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李员外,妾身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
“妾身听闻赵侍郎府上藏有一方古砚,乃是南唐李后主旧物。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自幼痴迷文房之物,不知可否一观?若得一见,此生无憾。”
她说这话时,目光诚挚,语气恳切,活脱脱一个附庸风雅的匠人模样。
赵侍郎眯起眼睛,打量她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陈娘子既有此雅兴,本官岂能不成全?来人,去书房取那方砚台来!”
“不必劳烦贵仆。”陈巧儿连忙道,“妾身怎敢使唤侍郎身边的人?不如让妾身这妹子随贵仆同去,也好帮衬着捧一捧。”
花七姑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朝赵侍郎福了一福:“妾身愿往。”
赵侍郎看了李员外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赵侍郎这才笑道:“也罢,去吧。”
花七姑随着小厮出了宴厅,陈巧儿暗暗松了口气。七姑出去了,至少不会跟着一起中招。
她重新坐下,手指在袖中悄悄掐着虎口,逼迫自己保持清醒。那杯酒里的东西,她不确定是什么,但那股苦杏仁味让她想起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可能性——氰化物。当然,在这个时代,更可能的是某种含有苦杏仁苷的植物提取物,比如桃仁、杏仁之类的东西,大量服用足以致命,少量则让人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她需要时间,需要撑到七姑回来,撑到将作监的人来接她。
宴席设在赵侍郎府上的西花厅,厅中布置得富丽堂皇,紫檀木桌椅,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陈巧儿坐在客位,对面是李员外,主位上坐着赵侍郎,两侧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个个衣着光鲜,笑容可掬。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陈娘子,”赵侍郎端起酒杯,慢悠悠道,“本官听闻你在将作监名声大噪,连垂拱殿的偏殿修缮,都用了你的法子?了不得啊,一个女子,能有这般本事,实属罕见。”
陈巧儿谦逊道:“赵侍郎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又得了鲁大师真传,这才侥幸做出些微末成绩。比起将作监诸位老师傅的深厚功底,妾身还差得远。”
“谦虚。”李员外插嘴道,“陈娘子太谦虚了。你在应天府时,那一手木工绝活,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一把折叠凳,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结构,还能折叠收纳,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说着,朝赵侍郎笑道:“侍郎大人有所不知,这位陈娘子的手艺,据说是得了《鲁班书》的真传。”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不动声色:“李员外说笑了。《鲁班书》乃是传说中的奇书,妾身见都没见过,怎敢说得了真传?”
“是吗?”赵侍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为何本官听说,你师父鲁大师,家中便藏有《鲁班书》的残卷?而你在他门下学艺数年,难道一点都没学过?”
陈巧儿心头一沉——来了。
她早就知道,鲁大师的身份和那本传说中的禁书迟早会被人翻出来。《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匠艺,下卷却记载了各种诡异之术,据说学了会“缺一门”——鳏、寡、孤、独、残,必占一样。因此历朝历代都对这本书讳莫如深,匠人更是谈之色变。
鲁大师生前确实藏有残卷,但那是上卷,讲的都是正统木工技艺,跟什么妖术邪法毫无关系。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赵侍郎明鉴,”陈巧儿正色道,“家师确实藏有一些古籍,但都是正经的木工典籍,绝非什么《鲁班书》禁篇。妾身可以项上人头担保。”
“人头不人头的,暂且不提。”赵侍郎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陈娘子,本官是个直性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巧儿:“本官想请你帮个忙。”
陈巧儿心中警惕到了极点,面上却依然恭敬:“侍郎大人请讲,但凡妾身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好!”赵侍郎击掌赞道,“陈娘子爽快!是这样的,本官受蔡太师所托,督建一处新宅。这宅子非同小可,乃是太师为圣上建造的别苑,名为‘撷芳园’,要集天下园林之大成,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一不要精雕细琢。”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图纸上画的是一座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极其华丽。但以她专业眼光一看就知道,这座楼的结构存在严重缺陷——承重柱太细,梁架跨度太大,地基也不够深,真要建起来,不出三年必然倾塌。
“这是太师府上的刘先生画的图纸,”赵侍郎道,“但太师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本官听闻陈娘子精于此道,想请你看看,这楼该怎么建才稳妥?”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
她明白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她指出图纸的问题,那就等于得罪了画图的刘先生,而刘先生是蔡京的人;如果她不指出来,将来楼塌了,追究起来,她这个“看过图纸”的人难辞其咎。更阴险的是,无论她怎么选,都会被卷入蔡京一党的旋涡中,再也脱不了身。
“赵侍郎,”她斟酌着词句,“这图纸太过精细,妾身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可否容妾身带回去仔细研究几日?”
“不必。”赵侍郎笑容一收,“本官就要你现在看,现在说。”
气氛骤然凝固。
陈巧儿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把刀子。她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有急事要见陈娘子!”
那是花七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慌乱。
花七姑闯进花厅时,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色煞白。
“七姑?怎么了?”陈巧儿霍然起身。
花七姑看了赵侍郎一眼,欲言又止。陈巧儿心领神会,朝赵侍郎告罪一声,拉着花七姑走到一旁。
“出事了。”花七姑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颤,“我去取砚台的时候,在书房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图纸,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年代久远。
陈巧儿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是一幅建筑结构图,画的是一座塔的构造。但诡异的是,塔的每一层都画着奇怪的人形图案,有的倒立,有的扭曲,有的四肢被钉在墙上,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术的献祭图。图纸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个印章——鲁大师的私印。
“这是从哪儿来的?”陈巧儿声音发紧。
“赵侍郎书房的书架暗格里。”花七姑道,“我本来只是去取砚台,路过书架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那暗格就弹开了。我本想关上,却看到这卷图纸上盖着师父的印,就……就偷偷拿了出来。”
陈巧儿脑中一片混乱。她当然知道,师父绝对不可能画这种东西。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伪造了这份图纸,目的就是要栽赃陷害她。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李员外。
她猛地转头,看向席间的李员外。后者正与赵侍郎低声交谈,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目光阴鸷。
“七姑,你听我说。”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这份图纸是假的,是有人要陷害我们。你现在立刻走,去找将作监的宋少监,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人来接应。快!”
“可是你——”
“我没事。”陈巧儿握了握她的手,“我有办法拖延时间。你快去,记住,路上小心,别让人跟踪。”
花七姑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将图纸塞回包袱,转身便走。
陈巧儿回到席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让侍郎大人久等了。妾身那妹子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咱们继续。”
赵侍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是朝门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家丁跟了出去。
陈巧儿心中一沉,却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花七姑能不能脱身,全看天意了。
“陈娘子,”赵侍郎重新拿起那卷图纸,“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这楼,到底该怎么建?”
陈巧儿看着那张图纸,脑中飞速运转。
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谎话。她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回答,既要保全自己,又不能得罪人。
“赵侍郎,”她缓缓开口,“这张图纸,确实是高手所绘,结构精妙,巧夺天工。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赵侍郎的反应。后者眉头微皱,李员外则露出紧张之色。
“只是什么?”
“只是这楼的地基,画得有些潦草。”陈巧儿指着图纸上的地基部分,“妾身斗胆猜测,刘先生画这张图时,可能并不知道撷芳园的地质情况。汴梁城地处黄河南岸,地下多为淤泥沙土,若是按图上的地基深度来建,恐怕——”
她话说一半,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陈娘子?你怎么了?”赵侍郎皱眉道。
陈巧儿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沿:“无……无妨,可能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侍郎大人,容妾身……容妾身去更衣……”
她说着站起身,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赵侍郎与李员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
陈巧儿被丫鬟扶到偏厅休息,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看起来确实像喝多了的样子。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脑中一直在盘算时间。
七姑应该已经出了府,如果顺利的话,半个时辰内就能到将作监。她只需要拖过这半个时辰。
然而,天不遂人愿。
偏厅的门被推开,李员外走了进来。他屏退丫鬟,关上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榻上的陈巧儿。
“陈娘子,”他慢悠悠道,“别装了。你那点酒量,我清楚得很。在应天府时,你能喝倒三个壮汉。”
陈巧儿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李员外好眼力。”她坐起身,淡淡道,“既然看穿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份图纸,是你伪造的吧?”
李员外哈哈一笑,毫不否认:“不错。鲁大师的私印,是我花了大价钱请高手仿制的。那图纸上的人形,也是我找人画的。陈娘子,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栽赃陷害我。”陈巧儿平静道,“可我不明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无冤无仇?”李员外的笑容骤然变得狰狞,“陈巧儿,你害得我倾家荡产!应天府那笔生意,我投了三千两银子,就因为你抢走了所有的订单,我血本无归!我李某人落魄到投靠赵侍郎门下,全拜你所赐!”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员外,你说得对,是我害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输?”
李员外一愣。
“因为你只会钻营,不会做事。”陈巧儿一字一句道,“你以为靠关系、靠送礼、靠巴结权贵就能做好生意,可你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是手艺。你的木匠做不出好东西,你就是把蔡京请来当靠山,也赢不了我。”
“你——”李员外脸色铁青。
“今日这场鸿门宴,你布得很好。”陈巧儿继续道,“那杯酒里的东西,应该是苦杏仁吧?喝下去会让人头晕乏力,却又不会致命。你想让我在赵侍郎面前出丑,然后再拿出那份假图纸,诬陷我学妖术害人,对不对?”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冷笑:“你知道又如何?现在你在我手里,那丫头也跑不掉。你以为我没想到她会去报信?府外早就布下了人手,她一出府就被抓了回来。”
陈巧儿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侍郎惊怒交加的声音:
“什么?将作监的人来了?还是宋少监亲自带队?”
李员外脸色大变,猛地看向陈巧儿。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员外,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七姑去报信是假,真正去报信的,是我进门之前就安排好的另一个帮手。你布下的人手,怕是扑了个空。”
李员外的脸彻底白了。
院外,灯笼火把通明,将作监少监宋伯温的声音洪亮如钟:
“赵侍郎,下官奉旨来请陈娘子回监中议事。圣上口谕,陈娘子的永定柱改良法关乎垂拱殿修缮大计,任何人不得阻拦!”
陈巧儿整了整衣冠,推开偏厅的门,在满院灯火中,施施然走了出去。
身后,李员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但没有人注意到,赵侍郎站在廊下,望着陈巧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