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梁城东的甜水巷深处,一盏气死风灯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李员外裹着一身靛蓝绸袍,压低帷帽,在两名仆从的搀扶下匆匆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聚贤茶寮”。
这地方表面上是个清雅的私房茶室,实则是工部员外郎孙仲元私会门客、密商要事的据点。李员外来汴梁不过半月,已摸得门儿清。
他深吸一口气,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老苍头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孙大人已在里头候着,李员外请。”
李员外心头一松,整了整衣冠,弯腰钻了进去。
穿过一条暗廊,到了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炭盆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工部员外郎孙仲元正坐在桌边,手捧一盏建盏,慢悠悠地品茶。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可偶尔睁开的瞬间,眸子里会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蔡京一党在工部安插的一枚暗子,表面上官声尚可,实则最善揣摩上意,替蔡府经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工程采买。
“坐。”孙仲元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员外坐下。
李员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侧身落座。
“那件事,你查得如何了?”孙仲元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李员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回孙大人,卑职已将那陈巧儿在将作监的一应行迹,细细梳理了一遍。此人行事确有古怪之处。”
孙仲元接过纸卷,却不急着展开,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敲着桌面,半眯着眼问:“古怪在何处?”
李员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其一,她一个女子,年不过二十出头,竟能设计出那般精巧的折叠构件,将作监的老工匠都说,那结构闻所未闻,却处处合乎法度。其二,她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连少监大人都说,此法若非深谙土木构造之理,绝难创出。可这女子,据查不过是蜀中一个木匠之女,师从鲁大师不过数年……”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孙仲元的脸色。
孙仲元面色如常,只是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
“其三呢?”
李员外心头一喜,知道孙仲元听进去了,忙道:“其三,卑职打听到,那鲁大师临终前,曾将自己毕生所藏的书稿、图谱尽数赠予了这陈巧儿。而鲁大师此人,江湖传言颇多,有人说他手上藏有《鲁班书》禁篇的残卷……”
话音未落,孙仲元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惊得李员外肩头一抖。
“《鲁班书》?”孙仲元终于睁开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如锥子般扎在李员外脸上,“你确定?”
李员外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卑职有七分把握。那鲁大师晚年隐居蜀中,行事诡秘,从不轻易示人藏稿。他将这些东西传给陈巧儿,若非其中有不可告人之秘,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孙仲元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一触即碎。
“《鲁班书》上册载匠法,下册传禁术。朝廷明令禁绝下册已有百年,若那陈巧儿果真私藏禁篇……”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喃喃道,“那可就不是偷工减料的小事了。”
李员外听出话中深意,心头狂跳,忙趁热打铁:“孙大人明鉴!卑职还有一事禀报——那陈巧儿修缮偏殿时,曾改动过几处梁柱的榫卯结构,少监大人虽已验收通过,但卑职私下请教过几位老匠人,他们都说,那改动虽眼下无碍,但时日一久,恐有隐患。”
他说这话时,语气恭敬,可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孙仲元看了他一眼,岂能不知他这是在往陈巧儿身上泼脏水?不过,这脏水泼得正是时候。
“隐患?”孙仲元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什么样的隐患?”
李员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老匠人说,那榫卯改得太紧,木材伸缩无余地,到了秋冬干燥时节,恐有开裂之虞。若是有心人做文章,可以说她‘罔顾营造法式,私改祖宗成法,致宫殿于险地’。”
孙仲元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此事,你再去查。查细些,找几个靠得住的老匠人,把证词写好,画押。”孙仲元放下茶盏,淡淡道,“至于那《鲁班书》禁篇的事,本官自会安排人去鲁大师故居‘搜检’一番。”
李员外大喜过望,起身便要拜谢。
孙仲元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本官问你一句——你与那陈巧儿究竟有何仇怨,值得你费这许多心思?”
李员外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那贱婢在蜀中时,便屡次坏我好事。她不过一个贱籍匠户之女,仗着几分小聪明,竟敢与我李家作对。此仇不报,我李某人枉为人!”
孙仲元听着这番狠话,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好,好。”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员外的肩膀,“有这份心气,事情便好办了。去吧,等本官的消息。”
李员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后,孙仲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走到墙边,将《寒江独钓图》掀起一角,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蔡府密呈”四个字。
孙仲元抽出信纸,提起笔,蘸饱墨,沉吟片刻,写道——
“蔡相钧鉴:蜀中新至匠人陈氏,颇得圣眷,然其人出身蹊跷,身怀异术,疑似私藏《鲁班书》禁篇。卑职以为,此等异人,若不为朝廷所用,便当早除后患……”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重新看了一遍,又提起笔在“早除后患”四个字上描了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唤来门外候着的亲信:“即刻送到蔡府,亲手交给蔡总管。”
亲信领命而去。
孙仲元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同一时刻,汴梁城南的驿馆内,陈巧儿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
花七姑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进来,见她眉头紧锁,便笑道:“先吃东西,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
陈巧儿“嗯”了一声,接过碗,舀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七姑,我觉得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
“今天下午,将作监的刘主簿来找我,说是要核对偏殿修缮的用料账目。我给了他,他却翻来覆去地看,问了好多奇怪的问题。”陈巧儿放下碗,皱着眉,“比如他问,那几根替换下来的旧梁去了哪里,我说按规矩劈了当柴烧了,他又追问烧的是哪一天、哪些人经手、有没有登记在册。”
花七姑的筷子顿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查的?”
“就是啊。”陈巧儿把图纸扒拉到一边,盘腿坐正了,“还有更怪的。前天我去库房领木料,管库的老孙头偷偷跟我说,有人来打听我改的那几处榫卯结构,问得特别细,还拿尺子量过尺寸。”
花七姑眉头一皱:“是谁?”
“老孙头不肯说,只说那人穿着体面,像是哪个府上的。”陈巧儿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七姑,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
花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巧儿,你觉得会是谁?”
“不好说。”陈巧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汴河的湿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这段时间,工部侍郎刘大人想收我做门生,我没答应。蔡系那边的人请我吃了几次酒,话里话外想让我替他们‘做点事’,我也装傻糊弄过去了。还有那些皇商、营造商,天天堵在驿馆门口要请客送礼……”
她转过身,看着花七姑,眼底有一丝疲惫:“我谁都不想沾,只想老老实实把活儿干好。可这汴梁城,好像不允许人老实。”
花七姑放下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怕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怕。是……烦。”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上辈子看那些宫斗剧,觉得里面的人蠢,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非要互相算计。现在才知道,不是他们蠢,是那个位置本身就逼着你算计。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
花七姑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她目光一凝,语气里透出一股子锋利的底气,“有我在呢。”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是啊,有七姑在。
这个在蜀中时便敢只身闯进李家大宅救她的女人,这个陪她走过千里风霜来到汴梁的女人,从来都是她最硬的底气。
“对了,”陈巧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这是鲁大师留给我的东西里,最要紧的一篇。他老人家临终前叮嘱我,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花七姑接过来翻了翻,只见册子里画的都是些古怪的构件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讲的是一种叫做“永定柱”的特殊基础处理法。
“这法子……”花七姑虽然不是工匠,但跟着陈巧儿这么久,多少也懂一些。她越看越心惊,“这法子若是真的能用,那汴河边上那片软土地基,岂不是——”
“没错。”陈巧儿点了点头,目光复杂,“鲁大师穷尽半生心血,才将这门失传已久的技艺重新整理出来。他来汴梁,就是想把这法子献给朝廷,解决宫城东南角那片年年沉降、年年修补的软土地基。可惜,他到死都没能见到工部的人。”
花七姑捧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手上的分量重了许多。
“巧儿,你是想……”
“我想试试。”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七姑,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我是觉得,鲁大师花了半辈子的东西,不应该烂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我真的能在汴河边上把永定柱立起来,那就算有人想害我,也没那么容易了。一个能给朝廷解决百年难题的工匠,谁敢轻易动?”
花七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陈巧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算想好,就是……走一步看三步吧。上辈子在职场上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在这辈子全用上了。”
夜深了。
花七姑吹灭了灯,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巧儿,你说那个李员外,会不会也跟着来了汴梁?”花七姑忽然问。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很有可能。他在蜀中的产业被我们搅得七零八落,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明天去找人打听打听。”花七姑翻了个身,面朝陈巧儿,“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汴梁城虽然大,但商贾圈就那么些人,李员外要是真来了,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好。”陈巧儿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花七姑的手,“七姑,你小心些。”
花七姑反握住她的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汴河的水声潺潺,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座千年帝都的繁华与凶险。
远处,蔡府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那封从聚贤茶寮送出的密信,此刻已经静静躺在了蔡府总管的书案上。
而在驿馆的另一个房间里,一个白天在将作监表现得老实巴交的小工匠,正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巧儿房间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夜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汴梁城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