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腊月二十四的夜里,星辰殿后寝殿内烛火温软,暖意融融。
明珠卸尽了白日里所有繁复头饰与规制衣饰,只一身浅杏色绫罗常服,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柔软自在。她素来不喜皇后礼服那套沉重冠冕、层层衣袂,只在必要大典上才勉强一着,平日里皆是这般舒适常服,松松挽着发髻,一支羊脂玉簪简简单单固定,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格外清灵。
她斜倚在铺着细锦软垫的软榻上,身前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几,放着一盏温得正好的蜜水,一碟刚蒸好的软糕,都只动了两三块,看得出来是心有所思。
一只手轻轻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几面,垂眸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眸底微光暗转,显然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嬴政进来的时候,见得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也褪去了朝服冠冕,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温和。他没有出声惊扰,只在榻边静静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明珠缓缓抬眸望他。
一双眸子乌亮澄澈,眼波微微一转,灵动又狡黠,带着几分软意,几分娇憨,就这般安安静静望着他,不吵不闹,却叫人一看便心头发软。
“陛下。”她轻声唤了一句。
嬴政喉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便不肯再移开。
“近日明珠听底下人偶尔说起,关东关中那些盐商,家中仓廪充实,金银堆积如山,当真是富得流油。”明珠语气轻缓,如同闲话家常一般,无惊无羡,温声细语,只像是随口一提。
嬴政淡淡道:“盐利本就厚重,逐利之人自然众多。”
明珠轻轻垂眸,指尖捻起一小块蒸糕,又慢慢放下,动作轻缓。
“开春之后,咸阳城外那所新办学堂,便要正式开馆了。先生与一众学子都要到位,校舍、衣食、纸笔、日用,一桩一件,都要细细支应。”
她不提一个钱字,可句句都绕不开开销,眼底那点浅浅的劳心与思量,一眼便能看明白。
嬴政只这一眼,心口便先紧了。
她身为皇后,不预朝议,不涉党争,事事谨守分寸,明哲保身,却还要在后宫默默替他分忧,替大秦盘算这些民生实务、学堂开销。
他是大秦皇帝,坐拥天下,竟还要让她这般暗自劳心,一念及此,心中怜惜与自责翻涌难平。
关中盐利牵扯世家勋贵过多,动则生波,他断不会让她去碰这趟浑水。
可北疆不同。
“关中盐利,牵扯甚多,不可轻动。”嬴政声音沉定,守着帝王分寸,却又藏着十足的护佑与周全,“但北疆四郡,军政尽在蒙恬手中,安稳无虞,最是妥当。”
明珠眸中微微一亮,却依旧不语,只静静听着,那双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北疆与草原互市,精盐通行无阻。以盐易马、易牛羊、易皮草、易青金石玛瑙,所得专供学堂、安稷君府与边地支用。”嬴政望着她,语气笃定,“这般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又不扰关中旧序,最为安稳。”
他轻轻覆住她的手,掌心温厚有力:
“今夜只先定下此事。明日朝罢,朕便令少府官员,专批北疆四郡互市盐引,遣人亲自送往星辰殿。
只在北境行事,有蒙恬坐镇,无人能置喙,也无人能动你。”
一句话,将利、权、安全、庇护,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逾矩,不滥权,却把最稳妥、最安全、最长久的一块,稳稳交到她手上。
明珠望着他,眸中微光渐暖,唇角轻轻一扬,那点狡黠与劳心,尽数化作安稳与柔和。
她没有过多言语,只轻轻应了一声:
“谢陛下。”
嬴政微微用力,将她揽得更近了些。
寝殿之内烛火轻摇,暖意浸人,一室安静。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心意,只一眼,便已全然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