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卫大营。
呼啸的北风如同野兽的哀嚎,无情地撕扯着中军大帐的厚重毡布。
十万石军粮在锦州被兀良哈部一把火烧成灰烬的消息,终究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军营。
对于一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的大军来说,断粮,远比面对十万敌军更让人恐惧。
恐慌的情绪在一些没经历过血战的新兵营中迅速蔓延,甚至有士兵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是摄政王穷兵黩武触怒了神明,老天爷要绝了大周的后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摄政王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名随军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顶着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在赵晏的帅案前,声音凄厉得仿佛天塌了一般:“锦州大仓被毁,我军后路已断!如今军中余粮仅够支撑十日,若是再一意孤行强攻萨尔浒,一旦被敌军拖住,十一万将士就要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啊!”
这名御史出身守旧派,本就对出征颇有微词,此刻更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疾呼:“恳请王爷即刻下令,全军后队改前队,火速退回山海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退回关内等待朝廷重新筹措粮草,方是万全之策啊!”
“臣等附议!请王爷即刻撤军!”几名随军的文官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地附和。
大同总兵林啸站在一旁,气得钢牙紧咬,却又无法反驳,因为没有粮食,这仗确实没法打。
赵晏端坐在帅椅上,目光冷冷地看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文官。
“退回山海关?”
赵晏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名右佥都御史的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怒火:“我大周十一万精锐,顶风冒雪,血战抚顺关,好不容易才将战线推到会宁城下。你现在让本王撤军?”
“王爷!粮草已断,不撤就是全军覆没啊!”那御史抬起头,还想据理力争。
“锵!”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寒光一闪,血花四溅!
那名右佥都御史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旁边几名文官的脸上。咕噜噜的人头滚落到帐篷边缘,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啊——!”剩下的几名文官吓得瘫倒在血泊中,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裤裆里传出一阵骚臭味。
赵晏手持滴血的天子剑,宛如一尊绝情的杀神,冷酷的声音响彻整个帅帐:
“本王出征前立过军令状,不灭黑水,誓不还朝!”
“敢言撤军者,乱我军心,这就是下场!”
赵晏猛地将天子剑插在帅案之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和文官:“谁还有异议?站出来!”
大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林啸等武将只觉得热血上涌,纷纷挺直了脊梁。
“苏清禾!”赵晏沉声喝道。
“臣女在!”女扮男装的苏清禾立刻上前一步。
“告诉他们,咱们的粮草,到底还能撑多久!”
苏清禾没有丝毫的怯场,她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账册,面向众将,声音清脆而镇定:“诸位将军,锦州虽然被烧,但广宁卫及周边堡垒缴获的敌军存粮,加上我们随军携带的干粮,若是按照以往的敞开吃法,确实只够十日。”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这十日,是算上了全军战马的精饲料,以及每日三顿饱饭的靡费!若从今日起,全军实行战时配给制,每日两餐,杂以附近山林中采集的松子、野菜;同时,将营中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的驮马全部宰杀充作军粮!”
苏清禾举起手中的算盘,用力一拨,啪的一声脆响:“臣女用性命担保,这批粮草,精打细算,绝对足够全军支撑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听到这个数字,林啸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十天或许不够,但一个月,对于装备了新式火器的虎狼之师来说,足够把黑水部翻个底朝天了!
“都听清楚了?”
赵晏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锐利:“一个月的时间。本王不要你们退,本王要你们踩着敌人的尸骨,去会宁城的国库里吃肉!”
“王爷!”亲卫统领老刘此时快步走入大帐,低声禀报,“锦衣卫的暗探从抓获的黑水部舌头嘴里撬出了情报!完颜察合果然在萨尔浒山设下了十面埋伏。他以为我们粮道被断,一定会急着派大军回撤救援锦州,所以把三路主力全部压在了我们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就等着包咱们的饺子!”
“好一个围点打援,他倒是学得挺快。”
赵晏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既然完颜察合这么想吃掉我们的回援部队,那本王,就给他塞一颗咽不下去的铁核桃!”
赵晏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三道线,立刻下达了反击的军令。
“林啸听令!”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两万兵马,打出本王的帅旗,做出全军回撤锦州抢修粮道的假象,大摇大摆地开进萨尔浒山的埋伏圈!”
赵晏盯着林啸,沉声说道:“你的任务不是突围,而是就地结阵!用你们手里所有的燧发枪和火炮,给本王死死地钉在萨尔浒,把黑水部的主力全部黏在那里,一步也不许退!”
林啸大声领命:“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把这两万人全拼光了,也绝不让鞑子越过阵地半步!”
“沈红缨听令!”
“末将在!”一身银甲的沈红缨英姿飒爽地上前。
“你率领两万最精锐的轻骑兵,不带任何重火力,每人只带三日干粮!”赵晏的指挥杆直指萨尔浒山后方的一处隐秘峡谷,“趁着黑水部主力被林啸吸引,你给本王连夜翻过鹰嘴崖,绕到他们的大后方!”
“完颜察合在萨尔浒设伏,必然在后方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你给本王一把火,把他们的大营烧个干干净净!断了我们的粮,本王就要他十倍偿还!”
“末将领命!定将鞑子的大营烧成灰烬!”沈红缨眼中杀机四溢。
部署完这两路,赵晏丢下指挥杆,握紧了剑柄。
“剩下的六万主力,由本王亲自统帅!火炮营全部跟上!一旦红缨得手,敌军必然大乱。本王将从正面,给他们雷霆一击,将这群杂碎彻底葬送在萨尔浒!”
一系列的军令下达,大帐内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死战意。
“老刘,派两拨最机灵的锦衣卫。”
赵晏转过头,压低声音吩咐道:“第一拨,走海路快船去天津卫,告诉苏景然尚书,让他立刻从山东调粮,不用管陆路,直接用水师军舰运来!”
“第二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皇上和沈烈!”
赵晏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程敏虽然伏诛,但他留下的余孽和那些被削了特权的旧党权贵绝不会甘心。告诉皇上,前线的仗,本王会赢。京城里那些想趁火打劫的魑魅魍魉,也该一网打尽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深沉,内城一处防备森严的隐秘宅邸内,却是一片极其狂热的氛围。
“国公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一名官员激动地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周国公汇报:“咱们在锦州的暗线传回确切消息,兀良哈部的骑兵已经得手了!十万石军粮被烧得干干净净!现在整个辽东大军已经陷入了绝境!”
“好!苍天有眼啊!”
周国公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压抑了数年的恐怖野心。自打赵晏推行一条鞭法、又杀了程敏彻底清洗朝堂后,他们这些勋贵旧党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喘息。
“赵晏这个黄口小儿,不顾国库空虚,穷兵黩武,如今落得粮草断绝的下场,这就是老天爷要收他!”
周国公转身,看向密室里坐着的十几名穿着京营将领服饰的心腹,这些人都是当年被赵晏冷落、心怀怨恨的勋贵旧部。
“诸位!”
周国公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大周的天下,终究是要讲规矩的!赵晏一旦饿死在辽东,那个小皇帝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明日早朝,老夫便联络所有旧臣,逼太妃垂帘,逼皇帝下旨议和撤军!只要朝堂乱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一张足以颠覆大周皇权的腥风血雨之网,在旧党死硬派的操纵下,向着紫禁城露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