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淮安府界。
大运河的水流到了这里,变得平缓而宽阔。
两岸垂柳依依,桃花盛开,一派江南烟雨的温柔景象。
然而,在这温柔富贵乡的深处,却藏着这大周朝最锋利的獠牙。
扬州城,万松园。
这是扬州八大盐商之首、总商王振天的私家园林。园内亭台楼阁,金碧辉煌,据说连铺地的鹅卵石都是从西域运来的玛瑙。
此刻,园内的“听雨轩”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八位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盐商围坐一圈,面前摆着价值连城的“龙井虾仁”和“蟹粉狮子头”,却没人动筷子。
“啪!”
王振天猛地将手中的紫砂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柳阁老倒了。”
王振天阴沉着脸,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凶狠的光,“咱们每年往京城送几百万两银子,结果那老东西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扳倒了!”
“大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旁边满脸横肉的盐商马老三急道,“听说那个赵晏,带着尚方宝剑和三千兵马,已经过了淮安,不出两天就能到扬州了!”
“他这次来,可是带着‘抄家’的圣旨来的!咱们怎么办?难道真把家产交出去?”
“交?交个屁!”
王振天冷笑一声,“扬州是咱们的地盘。这几十年,咱们喂饱了多少知府、道台?就连两江总督都是咱们的座上宾!他一个翰林院出来的小书生,带着几千个北方兵,到了这水网密布的江南,那就是旱鸭子下水——找死!”
“大哥的意思是……”马老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不做,二不休。”
王振天端起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运河水深,风浪大。钦差大人的船如果不小心触礁沉了,或者是遇到了‘水匪’……”
“只要人死了,那本所谓的《黑皮书》就是废纸。到时候咱们再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说他是意外身亡,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老三。”
“在!”
“让‘混江龙’动手。”王振天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告诉他,这次不仅要杀人,还要把船烧干净。事成之后,我给他十万两,保他全家去海外逍遥。”
“得令!”马老三狞笑着领命而去。
剩下的几个盐商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害怕,但一想到那可能被抄没的亿万家产,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贪婪和杀意。
……
四月十三,夜。
大运河,高邮湖段。
今夜无月,江面上雾气昭昭,伸手不见五指。
赵晏的钦差座船停泊在湖心。三千神机营的战船呈“品”字形护卫在四周。
船舱内,灯火通明。
赵晏并未安寝,而是正在和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对弈。
“赵贤侄,这步棋,你走险了。”
沈烈指着棋盘,沉声道,“咱们孤军深入,这高邮湖四面环水,若是盐商勾结水匪,咱们的火器怕是施展不开。”
“险吗?”
赵晏落下一子,微微一笑,“沈伯父,你久经沙场,习惯了骑兵冲杀。但这江南的水战,靠的可不是船坚炮利,而是……视野。”
“视野?”沈烈不解。
就在这时,船底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那是有人在水下用凿子凿船底的声音!
“来了。”
赵晏放下棋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沈伯父,你听。这‘大鱼’咬钩了。”
沈烈霍然起身,拔出绣春刀:“这帮贼子!竟敢用‘水鬼’凿船!传令!弓箭手准备!”
“慢着。”
赵晏拦住了他,“弓箭在雾天没用。而且这帮水匪既然敢来,肯定穿了特制的鱼皮水靠,刀箭难伤。”
“那怎么办?”
“老刘!”赵晏喊了一声。
“在!”老刘从底舱钻出来,怀里抱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是赵晏在翰林院查阅《武经总要》时,结合现代知识改良的“水底雷”。用密封的陶罐装满火药和铁钉,引信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水下延时爆炸。
“告诉弟兄们,别急着射箭。”
赵晏走到窗边,看着那漆黑的水面。
“把这些‘大号炮仗’,给我扔下去。听个响儿。”
“得令!”
沈烈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没见过,但既然是赵晏发明的,肯定好使!
船舷边,几十名神机营士兵点燃了陶罐上的引信,用力抛向四周的水面。
“扑通、扑通……”
陶罐入水,沉入湖底。
水下的“混江龙”带着几百名精通水性的“水鬼”,正含着芦苇管,卖力地凿着船底。
“快!这官船的底真厚!”混江龙比划着手势,“再加把劲,凿穿了咱们就发财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中间。
“这是啥?石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炸开!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火药在密闭的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是致命的。那些穿着水靠的“水鬼”,瞬间被震得七窍流血,五脏六腑都碎了。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残肢断臂伴随着被炸晕的鱼虾,浮出了水面。鲜血染红了湖水。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水匪拼命浮出水面,想要换气。
“点火!照亮!”
赵晏一声令下。
官船四周瞬间亮起了数十盏巨大的探照灯,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个!那个穿红裤衩的就是匪首!”老刘眼尖,指着正在拼命往回游的混江龙。
“神机营!列阵!”
沈烈大喝一声。
甲板上,五百名火枪手排成三排。他们手中的,不再是老式的火绳枪,而是赵晏让工部改良的燧发枪。
“预备——放!”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湖面上。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冒头的水匪,还没来得及看清官船的样子,就被打成了筛子。
混江龙身中数弹,绝望地看着那艘巍峨的官船,看着站在船头那个红袍少年。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书生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武器?这哪里是钦差?这分明是阎王爷!
一刻钟后。
枪声停歇。
湖面上漂满了尸体,再无一个活口。
“赵贤侄,抓到一个活的。”
沈烈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水匪头目走了进来,“这小子刚才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招了,是扬州盐商王振天派来的。”
“王振天?”
赵晏擦了擦手,并不意外。
“好一个下马威。可惜,马没惊着,人却死绝了。”
“贤侄,此人怎么处置?”沈烈问,“要不要留着当人证?”
“不用。”
赵晏走到甲板上,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扬州城轮廓。
“这种亡命徒,到了堂上也会翻供。而且,跟那帮老狐狸讲法律,太慢了。”
“那……”
“把这些尸体,全部捞起来。”
赵晏的声音冷得像这江水。
“挂在咱们的桅杆上。”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几百具尸体,给咱们的船队……‘开路’。”
“我要让扬州城所有的盐商,在还没看到我赵晏的脸之前,先闻到这股血腥味。”
“好!”
沈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气的少年,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状元郎?
这分明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正在对整个江南露出了他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