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汴梁城。
这一日,京城的天空格外阴沉,细雨如丝,仿佛在冲刷着这座古老帝都的尘埃。
位于内城东安门的吏部尚书府(柳府),此刻已经被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奉旨抄家!闲杂人等退避!”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手按刀柄,面若寒霜地站在大门口。
随着那扇朱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曾经权倾朝野、门庭若市的柳府,瞬间沦为修罗场。
哭喊声、求饶声、瓷器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旧时代的挽歌。
赵晏身穿从六品的翰林官服,在沈烈的陪同下,缓步走进这还要比皇宫御花园精致三分的柳家后院。
“赵大人,您看。”
沈烈指着刚刚打开的柳家私库,饶是他这个见惯了杀伐的武将,此刻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只见巨大的地下库房内,并未堆放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堵墙。
一堵完全由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砌成的墙!
银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面墙,长十丈,高一丈,厚三尺。”
沈烈咽了口唾沫,“底下的人粗略点了一下,光是这面‘银墙’,就不下三百万两!更别提旁边箱子里装的那些地契、盐引、古董字画了。”
赵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银锭。
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印着“两淮盐课”或者“户部铸”的字样。
“这就是大周的国库啊。”
赵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皇上为了省钱修河堤,连龙袍破了都舍不得换。而这位柳阁老,却拿国库的银子来砌墙?”
“大人!在密室里抓到人了!”
一名锦衣卫校尉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柳敬亭。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日常“京城第一才子”的风流倜傥。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锦袍被撕破了,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眼神涣散,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
“我是榜眼……我是翰林……你们不能抓我……”
看到赵晏,柳敬亭浑身一震,眼中的涣散瞬间变成了怨毒。
“赵晏!是你!是你害了我柳家!”
柳敬亭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扑向赵晏,“你这个酷吏!你这个小人!你不得好死!”
“害你们的,是贪婪。”
赵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柳敬亭,你还记得殿试那天,我在保和殿外跟你说的话吗?”
赵晏蹲下身,直视着柳敬亭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说,你的文章除了糊墙,一文不值。”
“现在看来,我说错了。”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堵银墙。
“你们柳家,确实是用真金白银在‘糊墙’。可惜,这墙太重,压垮了地基,也压死了你们自己。”
“带下去吧。”
赵晏挥了挥手。
柳敬亭被像死狗一样拖走了,他的嚎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柳”,至此烟消云散。
……
抄家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终清点出来的数字,让崇宁帝在乾清宫里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现银一千二百万两,田产二十万亩,盐引五万道。
这相当于大周国库三年的总收入!
这笔钱,足够重修九边防线,足够疏浚黄河,也足够让赵晏在江南放手一搏。
当晚,状元府。
赵晏正在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把尚方宝剑和巡盐金牌,他带得最多的,依旧是那几箱子从翰林院抄录出来的“数据底稿”。
“赵兄,你真的不带我们去?”
李太白抱着他的酒葫芦,一脸的不情愿,“听说扬州瘦马名扬天下,美酒更是数不胜数。你让我留在京城修史,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是啊赵兄。”
苏景然也放下手中的算盘,神色担忧,“扬州不比京城。京城虽险,尚有皇权压制。但扬州……那是盐商的天下。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我们实在不放心。”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所以我才不能带你们去。”
赵晏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这两位在翰林院结下的生死之交。
“苏兄,太白兄。”
赵晏正色道,“柳如海虽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的党羽还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户部和工部,还有不少人在盯着江南。”
“我去了扬州,就是在前线冲杀。但这后方,必须有人守着。”
赵晏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
“太白兄,我要你留在翰林院,借‘修史’之名,继续死死盯着六部的账目。凡是江南送来的奏折、报销单,你都要给我盯死了!一两银子的出入都不能放过!”
“苏兄,你心思缜密。我要你替我盯着内阁的风向,尤其是……盯着那些可能被盐商收买的言官。”
“我在前线若是动了刀子,后方肯定会有无数弹劾我的奏章飞向皇上。你们,就是我的防火墙。”
李太白和苏景然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们明白了。
这不是去享福,这是分兵两路,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开战!
“好!”
李太白猛地灌了一口酒,将葫芦重重一放,“赵兄放心!只要我在京城一天,就没有一本诬陷你的奏折能轻易送到御前!谁敢乱写,我这把剑可不认人!”
“京城这边,赵兄勿虑。”苏景然也郑重拱手,“倒是赵兄此去……盐商手段下作,暗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听说扬州八大盐商,每家都养着数百亡命徒。”
“亡命徒?”
赵晏冷笑一声,抚摸着腰间的尚方宝剑。
“比人多?比刀快?”
“这次跟我下江南的,可是沈烈将军麾下的三千‘神机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亡命徒厉害,还是我的火枪厉害。”
“更何况……”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对付商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利益。”
“他们是铁板一块?哼,这世上就没有钱撬不开的铁板。”
……
次日清晨,四月初六。
通州码头。
三千神机营将士早已登船完毕,数十艘巨大的官船遮天蔽日,旌旗招展。
赵晏身穿绯红色的钦差官服,头戴乌纱,站在旗舰的船头。
岸边,并没有百官送行的盛况——因为这次出征是保密的,对外只说是“巡视河工”。
只有姐姐赵灵、老刘,以及苏景然和李太白几人来送行。
“阿晏,到了江南,记得多穿衣服,湿气重。”赵灵红着眼眶,往赵晏手里塞了一包刚做好的点心。
“姐,放心吧。等我把扬州的盐弄明白了,就接你去瘦西湖看琼花。”
赵晏笑着抱了抱姐姐,然后转身,看向老刘。
“老刘,家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记住,青云墨坊的墨,不仅要卖给读书人,还要卖给江南的盐商。要让他们知道,我赵晏不仅会杀人,还会做生意。”
“东家放心!”老刘拍着胸脯。
“起锚——!”
随着一声号令,巨大的铁锚缓缓拉起。
官船破开波浪,顺流而下,直指那富庶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扬州。
赵晏立于船头,迎着江风,望着南方那片迷蒙的水域。
“扬州八大盐商……”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赵晏,来收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