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夜色如墨。
翰林院典簿厅内,烛火摇曳,将三道年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里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熄灯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宿墨味、陈纸味,还有李太白那只酒葫芦里飘出的淡淡酒香。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苏景然猛地扔下手中的算盘,那一向温润如玉的江南才子,此刻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却发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声。
“赵兄!太白兄!你们看这笔账!”
苏景然指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巨大图表,手指都在颤抖。
“宣和四年,两淮盐运使司上报‘风浪损毁’盐船一百二十艘,折合盐引六万道,申请核销盐课银三十万两。”
“可是!”苏景然猛地一拍桌子,“我查了同一年户部和工部的‘造船档’,那一年两淮根本没有造新船!而且,我核对了钦天监的‘气象录’,宣和四年那个月,淮安府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没有!哪来的风浪?哪来的沉船?!”
“不仅如此。”
在那边的书架顶上,李太白像只猴子一样跳了下来,手里挥舞着一本发黄的卷宗。
“我查了兵部的‘巡江档’。那一百二十艘所谓的‘沉船’,在‘沉没’后的第三个月,竟然又神奇地出现在了长江口,还满载着私盐,大摇大摆地过了关卡!关卡记录上写着:‘柳府家眷船,免检’!”
“好一个‘柳府家眷’!”
赵晏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那只已经秃了的狼毫笔,正在做最后的汇总。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书——《大周宣和盐务黑皮书》。
这份文书,不同于以往那种辞藻华丽的奏章。它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图表。
第一页:《两淮历年盐课流失趋势图》——那条代表“流失”的红线,像是一条昂首的毒蛇,直冲云霄。
第二页:《柳氏盐号与官盐“损耗”对照表》——官盐每损耗一斤,柳家的私盐就多卖一斤,严丝合缝!
第三页:《贪腐官员关系网》——以柳如海为核心,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两淮盐运使、户部侍郎、工部郎中……触目惊心!
“成了。”
赵晏合上文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天,他们像是三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数百万字的垃圾堆里,硬生生刨出了这根足以砸碎柳家脊梁骨的“大棒”。
“这东西要是递上去……”李太白咕咚灌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柳如海那老狐狸,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睡不着是肯定的。但现在的关键是……”
赵晏站起身,将《黑皮书》慎重地揣入怀中。
“我们能不能把它递上去。”
“咚!咚!咚!”
话音未落,典簿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响。
“开门!快开门!”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翰林院走水了!侍读学士张大人有令,所有典簿厅的卷宗立刻封存转移!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走水?”
苏景然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下着雨呢,哪来的火?”
“这是要毁尸灭迹。”
赵晏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看来咱们的动静太大,把那条老狗惊动了。”
“砰——!”
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张雪林带着二十几个手持火把和水桶的兵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哎呀!好大的烟味!”
张雪林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鼻子,指着赵晏等人桌上的蜡烛,“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新丁!在典簿厅这种重地竟然点这么多蜡烛?这是要烧了翰林院吗?!”
“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纸都给我收走!统统扔到院子里浇水!防火!”
“是!”
那群兵丁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就要抢夺桌上的卷宗和账册。
这哪里是防火?这分明是抢劫!只要这些账册被“浇水”毁了,赵晏他们这三天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死无对证!
“谁敢动!”
李太白大喝一声,手中的酒葫芦猛地掷出,正好砸在领头兵丁的脑门上,砸得那人眼冒金星。
紧接着,这位狂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寒光一闪,直接削断了那兵丁手中的水桶提手。
“哗啦——!”
水洒了一地。
“翰林院重地,也是你们这些丘八能撒野的?!”李太白横剑立马,挡在书案前,杀气腾腾。
“反了!反了!”
张雪林指着李太白,“李太白!你敢在翰林院动兵刃?你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你!”
苏景然也站了出来,手中抓着一把算盘,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张雪林!你名为防火,实为销毁罪证!这些卷宗都是国史!你敢毁坏,就不怕皇上砍你的头吗?!”
“皇上?”
张雪林狞笑一声,“皇上在深宫里呢!这里我说了算!给我上!把东西抢过来!出了事我担着!”
他知道,今天若是让这本“黑账”流出去,柳阁老饶不了他,他也得死。所以他只能豁出去了。
二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李太白虽然剑术高超,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身后的账册,渐渐有些左支右绌。
眼看一名兵丁的手就要抓到赵晏怀里的《黑皮书》。
“住手——!”
一道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动作一僵。
只见大门外,一盏明黄色的宫灯缓缓亮起。
一名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进。
这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也就是俗称的“内相”。
“哟,挺热闹啊。”
王进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目光最后落在张雪林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大人,这大半夜的,您这是带着兵马司的人,在翰林院演武呢?”
“王……王公公?!”
张雪林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没……没……下官是在防火……防火……”
“防火?”
王进冷哼一声,“咱家怎么听说,有人是在防皇上啊?”
说完,王进不再理会已经吓瘫的张雪林,而是径直走到赵晏面前,微微躬身,态度竟然十分恭敬。
“赵修撰,皇上口谕。”
赵晏整了整衣冠,躬身听旨。
“皇上说了: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些‘硕鼠’在偷吃国库的粮食。听说赵修撰在典簿厅里算账算得挺热闹?那就带着你的账本,随咱家进宫吧。”
“皇上,等着看呢。”
此言一出,张雪林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上知道了!皇上一直盯着呢!
赵晏从怀里掏出那本带着体温的《黑皮书》,对着王进拱手一笑。
“臣,遵旨。”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苏景然和李太白。
“两位兄台,看来今晚这顿庆功酒,得改在御膳房喝了。”
……
乾清宫,西暖阁。
此时已是四更天。
崇宁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坐在御案前。在他面前,那本《大周宣和盐务黑皮书》已经被翻开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宁帝翻书的声音,每一次翻页,都像是一声惊雷。
赵晏静静地站在台下,看着这位帝王的背影。他能看到,崇宁帝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已经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
极度的愤怒。
“好……好得很啊……”
崇宁帝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猛地合上书卷,声音嘶哑而低沉。
“朕的户部,朕的盐运使,朕的阁老……”
“他们告诉朕,是因为‘天灾’,是因为‘风浪’,所以收不上来税!”
“原来,这风浪是‘柳家风’!这天灾是‘人祸’!”
崇宁帝猛地站起身,将那本黑皮书狠狠摔在地上。
“三千万两!整整三千万两啊!”
“朕为了省几万两银子修河堤,连御膳房的肉都减了一半!他们竟然敢贪污朕三千万两!!”
雷霆震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赵晏走上前,默默地捡起那本书,重新放回御案上。
“陛下息怒。”
赵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愤怒杀不死贪官,但制度可以。”
“这本黑账,只是证明了‘旧法’已死。现在,陛下手里既然有了这把刀,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推行新法!”
崇宁帝深吸几口气,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晏。
此时此刻,这对君臣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赵晏。”
“臣在。”
“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你敢不敢当着柳如海的面,做这把杀人的刀?”
赵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少年的意气和狠绝。
“臣这把刀,磨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明日金殿,臣愿为陛下——斩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