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翰林院,典簿厅。
窗外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是给这座古老的院落蒙上了一层白纱。
典簿厅内,那股陈年的霉味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一些,混合着刚刚研磨好的松烟墨香,透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平日里,这里是翰林院最闲散的去处。几个负责看管的老翰林,要么在打瞌睡,要么在偷偷研究怎么养鸟。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紧张得像是一个战时指挥部。
三张巨大的书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发黄卷宗。
“啪!啪!啪!”
清脆的算盘声,如同急促的马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探花苏景然,这位江南才子,此刻袖子高高挽起,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吓人。
“兵部宣和三年,北疆军马采购案,核算完毕!”
苏景然猛地一停手,报出一个数字,“账面支出八十万两,实购战马五千匹。平均每匹马一百六十两!而当年北地马市的行价,上等战马不过三十两!”
“虚报五倍!”
另一边,榜眼李太白正趴在一堆名为“礼部祭祀开支”的卷宗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冷笑,手里的朱笔在卷子上狠狠画圈。
“好家伙!真敢写啊!”
李太白灌了一口酒,指着卷宗骂道,“宣和四年,太后寿诞,礼部采购‘金丝楠木’修缮万寿寺。账上写着‘楠木五百根,每根运费三千两’。三千两?他们是用金车拉的木头吗?这运费都够把楠木从蜀道铺到京城了!”
而在两人中间,坐镇指挥的赵晏,正拿着一把剪刀和浆糊,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进行着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拼图”。
他把苏景然算出来的数据、李太白找出来的疑点,通过那张独创的“格眼单”,一一对应,绘制成一张触目惊心的“贪腐脉络图”。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户部、工部、兵部,最终都汇聚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上。
“赵兄。”
苏景然擦了把汗,看着赵晏手里那张渐渐成型的图表,声音有些发颤,“咱们……是不是挖得太深了?这要是捅出去,半个朝廷都要塌啊。”
“塌了才好。”
赵晏头也不抬,手里的朱笔重重地在一个名字上打了个叉。
“房子烂了,就得拆了重建。若是怕塌就用纸糊着,早晚要压死人。”
“可是……”
一直负责看门的老翰林陈夫子,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还是个从七品的检讨,早就磨平了棱角。
“三位状元郎啊,听老朽一句劝。”
陈夫子看着那一桌子的“罪证”,吓得胡子都在抖,“这典簿厅的档案,那是给皇上修史用的,是要‘为尊者讳’的。你们这样像审案子一样翻旧账,那是坏了规矩啊!要是被掌院学士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赵晏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陈老,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如果连史书都是假的,那这大周朝还有什么是真的?”
“而且……”
赵晏指了指门口,“不用怕他知道。因为,他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
典簿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翰林院侍读学士张雪林,带着几个跟班,背着手,一脸傲慢地走了进来。
他是特意来“视察”工作的。
按照他的设想,赵晏这三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被扔在这个全是灰尘的冷板凳上十来天,现在肯定已经意志消沉,要么在抱怨,要么在偷懒。他正好借机抓个现行,再狠狠羞辱一番,给柳阁老出出气。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这三个年轻人,精神抖擞,干得热火朝天!那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那卷宗翻得比大理寺还勤!
尤其是赵晏,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图表前,眼神冷冽地看着他,就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们……在干什么?”
张雪林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喝道,“本官让你们修《河渠书》,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
“回张大人。”
赵晏不慌不忙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下官等正在‘严谨修史’。”
“严谨?”
“正是。”赵晏微笑道,“既然要修《河渠书》,自然要核对历年河工的开支、用料、成效。若是数据对不上,这史书岂不是成了‘小说’?”
“胡闹!”
张雪林大步走上前,想要夺过赵晏手里的卷宗,“修史只需摘录前人奏章即可!谁让你们去核对账目的?这是户部的事,轮得到你们翰林院管吗?简直是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
赵晏手腕一翻,避开了张雪林的抢夺,反手将那份卷子摊开在张雪林面前。
“张大人,您来得正好。下官有一事不明,正想请教。”
赵晏指着卷子上的一行字,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这份宣和三年的《黄河决口善后疏》,是大人您当年在工部任职时起草的吧?”
张雪林心里“咯噔”一下。宣和三年,他确实在工部当郎中。
“是……是又如何?”
“这里面写着:‘为堵决口,征用麻袋三十万条,每条五百文。’”
赵晏逼近一步,眼神如刀,“张大人,宣和三年的麻价,下官查过市舶司的记录,每条不过五十文。您这五百文的麻袋,是用金丝织的吗?”
“而且,三十万条麻袋,足够把那个决口填平三次!可为什么三个月后,那个决口又塌了?”
轰——!
张雪林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脸色瞬间惨白。
这可是他的老底!当年的那笔银子,大部分都孝敬给了柳如海,他自己也截留了不少,用来在京城置办了宅子。
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当时也没人查,怎么现在被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翻出来了?
“你……你血口喷人!”
张雪林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时候情况紧急!物价飞涨!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物价,但我懂算术。”
苏景然在一旁冷冷插话,“张大人,根据当时的记录,宣和三年丰收,麻价并未波动。您这一笔,就黑了朝廷十三万五千两银子。”
“李兄。”赵晏转头喊道。
“在!”李太白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却没喝,而是当惊堂木一样往桌上一拍。
“根据《大周律》,贪污官银一千两以上,斩立决;五万两以上,剥皮实草。张大人,您这十三万两,够剥两回皮了。”
“你们……你们……”
张雪林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就像是看着三个魔鬼。
他原本以为把他们扔进故纸堆是“冷藏”,没想到是把一群老虎扔进了肉库!
这典簿厅里的每一份卷宗,都是一颗雷,而赵晏现在正拿着火把,一颗一颗地引爆!
“反了!反了!”
张雪林气急败坏地吼道,“这里是翰林院!不是刑部!你们私查官档,意图构陷上官!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烧了!把他们赶出去!”
几个张雪林的亲信跟班闻声冲了进来,想要去抢夺桌上的账册。
“我看谁敢!”
赵晏猛地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金灿灿的令牌——“翰林修撰”的腰牌。
但这不仅仅是腰牌。
“皇上钦点状元,授翰林修撰,职在‘记注起居,修撰国史’!”
赵晏的声音响彻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修史即为鉴今!查档即为尽职!我等奉皇命修史,这桌上的每一张纸,都是国史的一部分!谁敢烧毁国史,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一出,那几个冲上来的跟班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谁也不敢动了。
张雪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看着赵晏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根本不讲官场那一套“潜规则”。
他讲的是律法,是数据,是皇权。
“好……好……”
张雪林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赵晏,算你狠。但你别忘了,这翰林院的天,还不是你撑起来的。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咱们走着瞧!”
说完,张雪林一甩袖子,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典簿厅。
看着张雪林离去的背影,陈夫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这下彻底撕破脸了……张大人肯定要去柳阁老那里告状了。”
“让他去。”
赵晏收起腰牌,转过身,看着那一桌子的战果。
“苏兄,太白兄。”
“在。”
“看来咱们这‘第一枪’,打得还不够响。”
赵晏拿起那份关于张雪林的麻袋案卷宗。
“这点银子,对于柳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要想真正震动朝野,咱们得找个更大的目标。”
“更大的?”苏景然问,“多大?”
赵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江南最富庶、也是柳家根基最深的地方——扬州。
“咱们之前在殿试上提了‘纲盐法’,柳家肯定在拼命阻挠。”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帮皇上……查一查这‘两淮盐引案’。”
“查盐?”
李太白眼睛一亮,酒意全无,“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赵晏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把所有关于两淮盐务的档案,不管是明账还是暗账,统统给我找出来!”
“三天之内,我要给皇上呈上一份让整个两淮盐场都颤抖的……《盐政黑皮书》!”
窗外,风停了。
但一场比风雪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这间不起眼的典簿厅里,被三个年轻人亲手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