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汴梁城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消融,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倒计时。
昨日金殿之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御前自证”,虽然已经落幕,但余波却震动了整个京师。
“万民伞”、“束水攻沙”、“治河先治吏”……这几个词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街头巷尾。
赵晏的名声,从最初的“豪赌解元”、“清河酷吏”,一夜之间变成了“民心所向”的“赵青天”。
……
吏部尚书府,内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
一只名贵的宋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
平日里以“养气功夫”着称的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柳如海,此刻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面前,跪着那个刚刚被革职流放的礼部郎中吴凯的弟弟,以及几个依附于柳家的御史。
“老夫苦心经营的局,被一把破伞就给破了?!”
柳如海指着众人的鼻子骂道,“那是万民伞吗?那是打在老夫脸上的一记耳光!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老夫的笑话!说我柳如海连一个十三岁的娃娃都按不住!”
“阁老息怒……”
一位御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谁也没想到,那赵晏在清河县竟有如此威望。那些泥腿子宁愿顶着风雪进京也要保他……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不合常理?”
柳如海冷笑一声,渐渐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阴鸷深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赵晏能得民心,说明此子不仅有才,更有术。他懂得如何收买人心,懂得如何把百姓变成他的盾牌。”
“此子若不除,必成我柳家心腹大患。”
柳如海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然明着拦不住他进殿试,那就让他进。”
“但是……”
柳如海的目光扫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柳敬亭。
“敬亭。”
“孙儿在。”柳敬亭连忙上前。
“殿试虽然由皇上亲自主持,但三千多份卷子,皇上不可能一一御览。按照规矩,先由八位‘读卷官’初阅,选出前十名呈送御览,定为一甲和二甲前列。剩下的,只需皇上朱笔圈点即可。”
柳如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一届的八位读卷官里,有五位是老夫的门生故吏。”
“只要赵晏的卷子落不到皇上手里,只要他在读卷官那里就被评为‘下下’,被压在卷堆的最底层……”
“那么,纵使他写出花来,也只能是个‘同进士出身’,甚至名落孙山!”
“孙儿明白!”
柳敬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爷爷的意思是,把他‘埋’了?”
“不错。”
柳如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就是权力的妙处。他有民心又如何?在这朝堂之上,决定他命运的,不是那些泥腿子,而是咱们手里的那支笔。”
“你去准备吧。这几天闭门谢客,把你那篇《圣德论》再打磨打磨。这次状元,必须是你柳敬亭的。”
“是!”
……
状元巷,赵宅。
送走了陈二牛等几位乡老后,赵晏并没有休息。
此时已是深夜,但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晏正对着一张大周地图出神,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地图的“九边”和“黄河”位置上画了两个圈。
“东家。”
老刘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刚才方大人府上的管家来信了。说是……让您这几天小心点,饮食起居都要注意,尤其是笔墨纸砚,最好自带。”
“哦?防备这么严?”
赵晏放下笔,笑了笑,“看来柳尚书是准备在考场上动手脚了。”
“还有……”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坊间有传闻,说这次殿试的读卷官名单已经定下来了。大半都是柳党的人。东家,要是他们故意压您的卷子,不给皇上看,这可怎么办?”
这是历朝历代科举舞弊最常见、也最难防的一招——“压卷”。
只要考官不把你推荐上去,皇帝根本不知道你写了什么。
“压卷?”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夹杂着寒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老刘,如果是普通的殿试,这招确实致命。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一样?”老刘不解。
“因为皇上急了。”
赵晏回过头,目光灼灼,“昨日在金殿上,皇上问我治河之策,听到‘治河先治吏’时那种兴奋的眼神,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当今圣上,虽然登基十年,但一直被内阁和六部那些老臣掣肘。他想改革,想富国强兵,但手中的刀不够快,也没人敢替他拿刀。”
“他现在急需一把刀。”
赵晏指了指自己,“而我,就是那个拿着刀站在午门外的人。”
“所以,皇上绝不会允许有人把我的卷子压下去。甚至……”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甚至,皇上可能会打破常规,亲自阅卷,或者……当廷出题。”
“当廷出题?”老刘惊讶道。
“没错。”
赵晏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未写完的策论草稿。
“柳敬亭他们在背范文,在练书法,在走后门。而我在做的,是在揣摩帝心。”
“老刘,备车。我要再去一趟方府。”
“这么晚了?”
“正是因为晚,才安全。”
赵晏披上那件黑色大氅,眼神坚定。
“我要去向恩师求证最后一件事。如果这件事确定了,那柳如海的‘压卷’计谋,就是一个笑话。”
……
半个时辰后,方府密室。
方正儒看着深夜造访的得意门生,既欣慰又担忧。
“晏儿,你的猜测没错。”
方正儒压低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皇上今日下午召见了我。他对你的那篇《筹边理财疏》印象极深。皇上说了,这次殿试,他不看虚文,只看实策。”
“而且,皇上特意叮嘱,殿试之日,会有一道‘加试题’。”
“加试题?”赵晏眼神一凝。
“对。这道题不在礼部拟定的题库里,是皇上临时起意的。”
方正儒神色严肃,“这道题,很可能会涉及到‘宗室’或者‘盐政’这种真正的禁区。这是皇上给状元准备的‘试金石’。敢答、能答者,才是他要的人。”
“柳如海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也是既得利益者。他的人,不敢碰这道题。”
“懂了。”
赵晏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恩师放心。既然皇上敢问,学生就敢答。”
“哪怕这道题会捅破天,学生也要替皇上把这天……补上一块!”
方正儒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又比自己多了几分狠厉和果决。
“去吧。”
方正儒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三日后,保和殿上。老夫会在皇上身边,看着你如何……一战封神。”
离开方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晏坐在马车里,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庞大帝国。
柳如海想把他埋了?
可惜,他不是那种只能在土里腐烂的种子。
他是地雷。
埋得越深,炸得越响。
“柳敬亭,”赵晏喃喃自语,“希望你在保和殿上,还能笑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