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儿蹲在灰狼旁边,低着头,正在啃食。
它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不少,肩高过了他的膝盖,浑身雪白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它啃得很专心,咔嚓咔嚓的,灰狼的骨头在它嘴里嘎嘣响,像嚼脆骨似的。
小火苗蹲在旁边,没有吃,抬着头,盯着苏清风藏身的方向。
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它认出他了。
小火苗叫了一声,吱吱的,尖尖的,像是提醒白团儿。
白团儿停下了啃咬,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光,有警觉,可没有害怕。
它看了苏清风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
咔嚓咔嚓,不紧不慢的,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
苏清风从树后面走出来,把枪关上保险,背到肩上。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离白团儿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白团儿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嘴角沾着血。
它没跑,也没叫,就那么看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低下头继续啃。
小火苗跑过来,跑到苏清风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像是在说:你来了?你怎么才来?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火苗的头。
它的毛还是那么红,那么软,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它又舔了舔,然后跑回白团儿身边,蹲下来,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空地上,除了白团儿的脚印,还有人的脚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解放鞋的印子,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是刘志阳他们的。
脚印从东边来,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又往西边去了。
脚印旁边,还有挖过的痕迹,雪被扒开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石头。
他拨开雪,底下是一个坑,不深,口小底大,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子。
陷阱。
刘志阳和刘归阳挖的陷阱。
苏清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是来抓白团儿的。他们找到了白团儿的踪迹,在这儿挖了陷阱,想抓它。
可陷阱好好的,没动过。
白团儿没掉进去。
它绕过去了,从旁边走的。
它认得陷阱。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白团儿。
白团儿还在啃那只灰狼,咔嚓咔嚓的,不紧不慢。
灰狼的皮很厚,骨头很硬,可在它嘴里就跟豆腐似的,一咬就碎。
它吃得很香,尾巴轻轻摇着,心情不错。
苏清风忽然想明白了。
白团儿跟他在一块儿待了大半年,看他挖过多少次陷阱?
数不清了。
它早就知道陷阱是啥样的,知道盖子底下是坑,坑里有尖桩。
它认得那气味,认得那痕迹,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
刘志阳他们那点手艺,在白团儿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
他笑了,笑出了声。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血,歪着脑袋,像是在问他笑啥。
苏清风摇摇头,没说话。
白团儿又低下头,继续啃。
小火苗蹲在旁边,看看白团儿,又看看苏清风,尾巴摇着,嘴里发出轻轻的吱吱声,像是在说:你看,我们好好的,不用担心。
苏清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半,扔给小火苗。
小火苗一口叼住,嚼了嚼,咽下去了,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又扔了半个,它又吃了。
白团儿不吃饼子,它只吃肉。灰狼够它吃好几天的。
苏清风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看着白团儿吃东西。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团儿身上,雪白的毛泛着银光。
它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很。
它在这山里活得挺好,比在他那个小院子里自在多了。
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躲,没人管它,没人想抓它。
除了刘志阳他们。
可他们那点本事,抓不着它。
苏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到白团儿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团儿没躲,也没抬头,就那么让他摸着,嘴里还在嚼。
它的毛又硬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可还是滑溜溜的。
它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走了。”苏清风说,“你好好待着。别让人抓着。”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有山,有树,有天空。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低下头,继续啃。
苏清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小火苗追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又跑回去了。
它蹲在白团儿旁边,看着他走远。
苏清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团儿还在啃,小火苗蹲在旁边,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回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走得慢。
他不急了。
白团儿好好的,比他想的好。
它聪明,认得陷阱,认得人的气味,认得危险。
它在这山里,比在谁家都安全。
他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他踩着雪,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白团儿好着呢,比你聪明。”
小白听不懂,可它摇了摇尾巴,。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找着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
“找着了,好着呢,吃了只狼。”
王秀珍愣了一下。
“吃狼?”
苏清风笑了。
“嗯,灰狼,陷阱里的,刘志阳他们挖的陷阱,本来想抓白团儿的,但是没想到白团儿认识。”
王秀珍也笑了。
“它跟你学的,你挖了多少陷阱,它都记着呢。”
苏清风点点头。
“嗯,它聪明,不用我操心。”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就怕万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