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朝台下点了点头。
王磊从后台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枚芯片,银白色的封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步伐很稳,但林远注意到,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在用力。
王磊站在台中央,把托盘举高了一些,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麒麟’芯片,封装完好,没有打磨痕迹。”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周教授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眯着眼睛看。
王磊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枚芯片,对着台下展示了一圈。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刀,沿着封装的边缘,轻轻撬开。
“咔”的一声轻响,封装裂开了。
芯片的内核露了出来——指甲盖大小,银灰色的基底上,密密麻麻的金属线路像一座微缩城市的航拍图。那些线路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灯光下闪着光。
台下有人发出惊呼。
王磊把芯片放到电子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整好位置。张海洋在旁边操作设备,把画面实时投影到大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放大一百倍。”王磊说。
画面清晰了一些。能看到一片一片的金属连线,像稻田一样整齐排列。
“放大五百倍。”
画面再次放大。那些金属连线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每一条都清晰可见。在线条之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晶体管——几万个、几十万个,像一座微缩城市里的建筑。
“放大一千倍。”
屏幕上出现了更精细的结构。那些晶体管的轮廓清晰可辨,源极、漏极、栅极,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台下安静极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笔记本。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由几十万、几百万个晶体管构成的微缩世界。
王磊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的一个区域:“这是整数运算单元。大家可以看到,布局和Intel的486完全不同。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结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指到另一个区域:“这是浮点运算单元。这是缓存。这是总线接口。每一个模块都有详细的设计文档,可以查证。”
他转过头,看着台下:“各位如果有疑问,可以亲自上台验证。芯片在这里,显微镜也在这里。随便看。”
现场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前排的周教授站了起来。
他走上台,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显微镜前,他先看了一眼托盘上的芯片,又看了看大屏幕上的画面,然后低下头,凑到目镜上。
他调了调焦距。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紧张地攥着矿泉水瓶,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周教授的表情。记者们把摄像机对准了他,等着捕捉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周教授直起身,脸色很复杂。他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台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怎么样?”台下有人喊。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确实是原创设计。版图和Intel的完全不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又一个质疑者走上台。他看得比周教授更久,足足看了十分钟,把芯片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最后他直起身,沉默不语地回到座位上。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上台的人,看完之后都无话可说。有人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有人走回座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佩服,也许是不甘心。
最后上台的是那位之前写信给科技部、要求“严查麒麟造假”的老专家。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颤颤巍巍。他趴在显微镜前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林远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老专家终于直起身。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搞了四十年半导体。从二极管、三极管,到集成电路,再到微处理器。我见过太多‘国产芯片’,太多‘重大突破’,最后都证明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但这个……是真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情绪的掌声。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在鼓掌的同时喊了一声“好”。
林远站在后台,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秦念等掌声平息了一些,缓缓开口:“我们理解大家的质疑。因为长期以来,大家都习惯了‘中国造不出好东西’这个印象。但时代变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从今天起,中国有了自己的‘芯’。”
这一次,掌声更响了。那些之前质疑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也跟着鼓掌。周教授坐在前排,鼓得很用力,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围住秦念,问了一个多小时。问题五花八门——什么时候量产?成本多少?能不能出口?和Intel比谁更强?秦念一个一个回答,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王磊被拉到一边,回答技术问题。一群专家围着他,问架构设计、问指令集、问工艺制程。他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越说越顺,眼睛里放着光。
林远在角落里收拾资料。有人过来问他能不能复印一份,他说可以,复印机在隔壁。那个人拿走了整整一套文档,临走时说了一句:“你们不容易。”
林远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刚来“星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芯片是什么都说不清楚。想起秦念让他去整理档案,他在档案室里翻到那些发黄的设计图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想起那些老专家退休时留下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他想起苏清河。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还在关心“麒麟”的进度。每次秦念去看他,他都要问:“念念,芯片做得怎么样了?”秦念说“还行”,他就说“还行不行,要好”。
苏老师,您看到了吗?
我们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