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北京。
“麒麟”芯片发布会定在12月18日。消息公布后的第一天,“星火”研究院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林远坐在传达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张A4纸,密密麻麻记满了来电信息。左边的纸上写着“媒体”,中间的写着“专家”,右边的写着“同行”。才到下午三点,左边的纸已经用了两张。
“《科技日报》想提前采访秦总师,我说不行。”他对着话筒说,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划动,“对,发布会当天见。好,再见。”
电话刚挂,又响了。
“您好,星火研究院……对,就是搞‘麒麟’的那个……发布会当天会公布所有数据,现在不方便透露……好,再见。”
林远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透心凉。
“又是要数据的?”旁边桌的王磊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沓测试报告,正在逐页核对。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
“某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说想提前看看技术参数,帮我们‘把把关’。”林远把“把把关”三个字咬得很重。
王磊哼了一声:“把什么关。之前骂我们‘天权’是‘骗经费项目’的,就有他们系的人。”
“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王磊翻了一页报告,“我这人记仇。等发布会开完,我拿着数据去找他们。”
林远笑了笑,低头继续记来电。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秦念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今天的来电都记了?”
林远站起来:“记了。媒体二十三个,专家十一个,同行九个。”
“同行里有没有问生产合作的?”
“有。三个。都是小厂,问能不能代工。”
秦念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王磊,演示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磊抬起头,眼镜片上反着光:“测试报告复印了三百份,每份都盖了公章。展板做好了,显微照片也放大了。演示板跑了一整天程序,没出问题。”
“再跑一遍。”
“已经在跑了。”王磊指了指桌上那块演示板,上面插着一枚银白色的芯片,旁边连着一台老式示波器。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稳定而有规律。
秦念看了一眼波形,转身走了。
林远坐下来,继续接电话。这次是个自称“自由撰稿人”的,说要写一篇“深度报道”,问能不能私下聊聊。林远说不行,对方又说“我可以付费”。林远把电话挂了。
王磊从报告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挂得好。”
傍晚五点,天色暗下来了。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五点钟已经要开灯。
林远把三张来电记录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准备送去给秦念。路过实验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
张海洋站在一台设备前面,正在调试什么。那台设备有一人多高,铁灰色的外壳,看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
“张老师,还不走?”
张海洋回过头,脸上有油污:“这破玩意儿,从材料所借来的电子显微镜,搬过来的时候磕了一下,镜头有点偏。明天发布会要用,今天必须调好。”
“需要帮忙吗?”
“你会调电子显微镜?”
“不会。”
“那就别添乱。”张海洋转过身,继续拧螺丝,嘴里嘟囔着,“两百多斤的东西,四个人抬了一上午才摆好,结果磕了……早知道该自己搬……”
林远笑了笑,走了。
秦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灯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的发言稿,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改。
林远敲了敲门框:“秦总师,今天的来电记录。”
“放桌上。”
林远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林远。”
他停下。
秦念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档案室那些设计文档,你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从最早的架构草图,到每一版修改记录,到流片前的最终版图,按时间顺序排的,一页不落。”
“显微照片呢?”
“也准备好了。放大一千倍的版图照片,洗了二十张。”
秦念点点头,继续改稿子。
林远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秦总师,明天……会有人来砸场子吗?”
秦念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怕?”
“不怕。”林远说,“我就是想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如果有人当场质疑数据造假,我们怎么应对?”
秦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我把所有设计文档都摆在现场,把显微镜也搬去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林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路过实验室的时候,张海洋还在调显微镜。路过会议室的时候,他看到王磊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演示板,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发呆。
12月17日晚上。
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楼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窗外刮着北风,呜咽着从楼角掠过。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万一演示的时候程序崩溃怎么办?万一有人故意刁难、问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怎么办?万一那些质疑的人当场闹起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凌晨两点。
又翻了个身。两点十分。
他坐起来,穿上棉袄,出了门。
走廊里很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
灯亮着。
王磊坐在演示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你也睡不着?”林远问。
王磊没回头:“我怕明天出岔子。再跑一遍程序。”
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和白天一样稳定。
“跑第几遍了?”
“第二十一次。”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屏幕,听着示波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林远,”王磊忽然说,“你说咱们的芯片,真的比486强吗?”
“测试数据不是已经证明了?”
“我知道。但我总怕……怕有什么我们没测出来的问题。万一明天现场演示的时候崩了呢?万一有人拿一个我们没测过的程序来跑呢?”
林远想了想:“那就在现场跑。跑出来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王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秦总师说的——真的假不了。”
王磊没说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十年前,‘天权’流片失败那天晚上。我们一屋子人,等了整整一夜,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吴思远当场就哭了。”
林远没说话。那时候他还没来“星火”,但他听人说过。那是一次惨痛的失败,整个团队差点散掉。
“我怕明天……再出那种事。”王磊的声音很轻。
“不会的。”林远说,“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天权’是我们在黑暗中摸索。‘麒麟’不一样。我们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王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凌晨四点,林远回到宿舍,躺下来,闭上眼睛。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12月18日。早上七点。
林远到会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了。会议厅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瓶矿泉水、一份发布会议程。
王磊站在讲台旁边,正在检查投影仪。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演示板呢?”林远问。
“在后台。我还没拿出来,怕被人碰了。”
“显微镜呢?”
“张海洋在调。他昨晚在这儿守了一夜。”
林远走到后台,看到张海洋蹲在那台电子显微镜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镜头布,正在擦镜头。他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但手指很稳。
“张老师,你一宿没睡?”
“睡了。在椅子上眯了两个小时。”张海洋头也没抬,“这玩意儿金贵,我得盯着。”
八点,开始有人进场。
林远站在门口,负责签到。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会议厅很快就坐了一半。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找角度,专家们拿着笔记本找座位,同行们三三两两地聊天。
八点半,会议厅基本坐满了。
林远扫了一眼签到表,心里咯噔一下。有几个名字他认识——之前公开质疑“麒麟”是“假芯片”的那几位专家,都来了。他们坐在前排,表情各异。周教授坐在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林远回到后台,找到王磊:“那几个人来了。”
“谁?”
“质疑我们的那几个。周教授也在。”
王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演示板:“来就来吧。正好让他们亲眼看看。”
九点整,会议厅坐满了。
秦念准时走上台。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各位来宾,上午好。”她翻开文件夹,“今天,我们在这里发布‘麒麟’芯片——中国第一款自主设计的32位通用cpU。”
台下的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整个会议厅照得雪亮。
秦念等快门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继续说:“自发布消息以来,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数据是假的,有人说芯片是打磨的,有人说我们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产品。”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今天,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场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