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封信……老臣若带回去,大都督他……”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太残忍,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司马懿若收到此信,无论他拆不拆开,都是死罪。当着刘放的面拆,是欲盖弥彰;背着刘放拆,是私通敌国。不拆,直接上交给曹叡,那信里的内容万一真有什么把柄,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他刘放,如果私藏这封信不上报,一旦事发,他自己,也难逃一个“知情不报,协同谋逆”的死罪!
这是个死局。
怎么走都是死。
刘禅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老人。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他轻声说道:“刘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封信,朕不交给你,也会用别的方式,送到司马懿的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刘放思考的时间。
“区别只在于——”
“由你亲手转交,司马懿还有机会在曹叡看到之前,自己处理掉这封信。他可以选择当着你的面,将信烧了,然后由你向曹叡作证,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但,如果朕用别的渠道送……”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刘放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太明白了。
如果蜀汉通过间谍渠道,将这封信直接送到洛阳,或者故意让信落入曹叡安插在军中的密探手中——那司马懿“通敌”的罪名,就是铁证如山,必死无疑!
而刘禅把信交给他,反而,是给了司马懿一条活路。
至少,他给了司马懿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就是阳谋。
它用一层薄如蝉翼的“善意”,包裹着最致命的杀心。它逼着你,不得不亲手,将那杯递过来的毒酒,端到你自己人的面前。
刘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从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为大魏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算计了无数人,也被人算计了无数次。他自以为早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权谋诡计。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都是小孩过家家。
他伸出手,抖得厉害。
指尖冰凉,夹住了那封薄薄的信。
然后,在刘禅平静的注视下,将它,缓缓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刘放离开行宫的时候,刘禅亲自将他送到了殿门口。
秋日的阳光斜洒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佝偻。
“刘大人。”
就在刘放即将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刘禅忽然叫住了他。
刘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不敢,也不想再去看那张年轻的脸。
刘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朕说过的话,都算数。”
“等天下太平了,朕请你来成都喝茶。”
“到那时,你不用穿朝服,不用行礼。咱们,就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坐下来,好好聊聊高祖皇帝当年的事。”
刘放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
只是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行宫。
当夜,子时。
刘放带着那份刚刚用印的和约正本,以及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函,在一百名汉军骁骑的“护送”下,离开了长安,向东而去。
马蹄声碎,夜色浓重。秋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刘放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裹紧了袍子,还是觉得冷。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潼关城内。
司马懿的帅帐之中,灯火通明。
他刚刚收到了刘禅送来的、作为“善意”表示的三万斤粮食。城中的哗变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他对着地图,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达了一个令在场所有将领,包括心腹孙礼在内,都震惊不已的决定。
“传我将令,打开潼关东门,放出五千名老弱伤兵,让他们携带三日口粮,先行返回洛阳。”
表面上看,这道命令合情合理。在粮食依旧紧缺的情况下,减少非战斗人员的消耗,是理所当然之举。
但站在司马懿身后的孙礼,看到那份五千人的名单时,后背一阵发凉。
他注意到,在这五千名所谓的“老弱伤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就不是伤兵。他们中,有大量司马懿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校尉,有跟随他多年的家族门生,甚至还有几个掌管着机密文书的司马氏族人!
孙礼的脊背,阵阵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大都督,这不是在减少粮食消耗。
他是在转移自己的人!
他在为某种比这场战争更可怕的东西,提前布局。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太极殿。
“哐当!”
第三只越窑青瓷茶杯被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曹叡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从北方星夜兼程赶回来的信使,浑身浴血,声音嘶哑。
“陛下……北……北线急报!”
“鲜卑大单于轲比能,亲率十万铁骑,已于三日前,攻破雁门关!”
“前将军张合所部,力战不敌,已……已退守至句注山一线!”
“鲜卑人的前锋,已向南推进了一百五十里,距离……距离邺城,只剩下不到五百里!”
信使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张合从前线发来的血书摊在龙案上,末尾只有九个字。
“非十万大军,不可御之!”
而整个中原,在抽调了十五万大军西援关中之后,能够立刻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足三万。
曹叡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甲嵌进紫檀木里,折断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喃喃自语。
“先帝……先帝留给朕的江山……”
“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