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着咸腥味的破空之声袭来得极其突然。
并非魔法飞弹,也非淬毒暗器,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甚至还滴着水的海鱼,被人用力掷出,直冲五号的面门而来。
目标明确,手法粗野,带着一种孩童恶作剧般的挑衅,又或许夹杂着更深的不满。
五号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她能计算出这条鱼的轨迹、速度,以及它绝无可能对自己造成实质伤害。
但一想到鱼身上可能沾着的黏液、海腥味,以及撞击后可能留下的污迹,一种属于本体会有的、对不洁事物的本能嫌弃,同样在她心头掠过。
几乎未经思考,纯粹出于对身体清洁的维护,她的头迅捷而优雅地向一侧偏转。
“啪嗒。”
湿滑的鱼身擦着她的金色发丝飞过,落在身后的尘土里,还兀自弹跳了两下。
果然,这地方不对劲的氛围,已经化为了实质的敌意。
五号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袭击者——一个躲在矮墙后、皮肤被晒得黝黑、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半空的鱼筐,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或恶作剧得逞的嬉笑,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不善。
见五号躲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小手又往筐里摸去,显然打算继续他的“鱼弹攻势”。
“住手,桑尼!”
一声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呵斥从渔村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男孩像是被揪住了后颈的猫,动作瞬间僵住,悻悻地缩回手,抱起鱼筐,最后瞪了五号一眼,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围观的、隐藏在门缝窗后的目光,似乎也随着这脚步声的临近而悄然退去,那种被集体凝视的压迫感稍微消散了些,但空气依然紧绷。
来者很快出现在五号和蚀的视野中。
那是一位老者,身形清瘦,穿着剪裁得体却样式奇异的深紫色教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似文字又似波浪的繁复纹路。
他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光滑海石的朴素木杖,脸庞布满风霜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在五号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那与霞极为相似、却气质迥异的面容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颔首。
“很抱歉,远方来的小姐,以及这位小友。” 老者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能与海风合拍,“村里的孩子缺乏管教,让二位受惊了。我已知晓你们的到来,以及你们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道路,木杖指向村落后方那片嶙峋礁石与大海相接的方向。
“此地不便多言,请随我来吧。”
他的邀请看似礼貌,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早已料定她们会跟随。
对方知晓她们的来意?是预言?是探测?还是……这个看似隐秘的教派,有着超出预料的信息网络?
她没有多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蚀跟上。既然目标人物已主动现身,省去了搜寻的麻烦,那么跟随便是最有效率的选择。至于前方是解惑之地,还是另一个陷阱,她自有判断与准备。
穿过渔村最后几间沉默的屋舍,脚下的土路渐变为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砾石小径。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变得清晰可闻,咸湿的水汽也更加浓重。领路的老者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倚着巨大礁岩搭建的木制教堂。
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座结构奇特的木屋,木料显然来自海难的船骸或经年漂流的浮木,呈现出深褐乃至灰黑的色泽,被海风盐蚀出深深的纹路。
建筑外形并不对称,带着一种随性又古拙的意味,尖顶之上,没有寻常教堂的圣徽,只矗立着一根雕刻成螺旋状的木柱,顶端嵌着一枚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色水晶。
还未进门,一种奇特的熏香气味便随风钻入五号和蚀的鼻腔。
那并非寺庙常见的檀香,也非魔法仪式常用的龙血或月桂,而是一种更加……深邃复杂的气息。
初闻是海底深渊般的冷冽咸涩,细辨之下却又隐隐透出一丝类似星夜旷野的遥远空旷感,最后留在嗅觉记忆里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平息思绪却又让人本能警惕的宁谧。
五号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只是某种特殊植物与矿物混合燃烧产生的普通烟雾。既然没有明显的魔法威胁或生理危害,她便按下心中的一丝异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蚀的反应则更直接些。她吸了吸鼻子,红色的眼眸里闪过好奇与些许不适,小声嘀咕了一句:“闻起来……怪怪的,像很老很老的海水。”
老者似乎没有听到蚀的嘀咕,或者并不在意。
他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掌按在厚重的木门上。门扉上没有任何锁具,只有一些天然的木纹与后期刻上的、与老者袍服相似的波浪状纹路。
随着他轻轻一推,木门发出低沉柔和的摩擦声,向内开启。
教堂内部的景象,随着门扉洞开,完整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光线并非来自常见的彩窗或烛台,而是源自墙壁上镶嵌的无数大小不一的荧光海贝与剔透的水晶,它们散发出幽幽的、冷色调的蓝绿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沉入海底的遗迹,光影摇曳,水波粼粼。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桌椅简陋,排列却似乎暗合某种韵律。
空气中弥漫的熏香更加浓郁,源头是圣坛前一个造型古朴的乌木香炉,正袅袅升起淡紫色的烟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堂的尽头。
那里没有传统的神像或祭坛,整面墙壁被凿刻、打磨成了一幅巨大的浮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神龛。
浮雕的中心,赫然是一尊庞大、栩栩如生、充满压迫感的章鱼形怪物雕像!
它并非村口小神龛里那粗糙的象征物,而是极其精细、充满邪异美感的艺术品。
章鱼的头部巨大,刻满了难以名状的复杂纹路,仿佛无数只眼睛在闭合与睁眼之间;无数粗壮而灵活的触手从头部延伸开来,有的盘绕在浮雕的“海底礁石”上,有的向上探出,几乎触及教堂的穹顶,还有的向下蜿蜒,没入雕刻出的“深渊”之中。
雕像的材质非石非木,在幽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深海黑曜石与湿润皮革的诡异光泽,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触手开始蠕动。
在这令人心神震荡的巨型浮雕下,老者转过身,面对着五号和蚀。
他苍老的面容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那双清明的眼睛此刻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来自深海的、非人的深邃。他微微张开双臂,那身深紫色的教袍上的银线纹路在微光中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静谧诡异的教堂内产生了奇异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聆听者的心弦上:
“我乃……侍奉无垠深空与幽邃浪潮之声的虚空之信徒。”
话语落下,教堂内只剩下香炉烟霭无声盘旋,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永恒的海浪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