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上一次回来,还是方成婚不久之时。那时候殿下一身大红骑装,骑着马上的山,随从们都被她远远甩在后头,把宫人急得什么似的。”
容福垂垂老矣,想到公主已而薨逝,此刻竟有些触景伤情。
虞铮没有应声。
他想起幼时第一次见她时,是在太学馆中。
彼时,他刚自北疆入京不久,被先帝选为太子伴读,一众世家子弟却于暗中围着他调侃嘲弄。
她远远走过来,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下颌微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尔便是虞铮?”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说不上客气,“自北疆而来的土奴子?”
他低头拱手行礼,道:“臣虞铮,拜见公主殿下”。
她哼了一声,从他身旁走过,层叠的裙裾带起一阵香风,丢下一句:“瞧着也没什么稀奇,阿爹怎会让他做储君伴读?”
彼时,他只觉得这位年仅六岁的公主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郎君?”容福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虞铮回过神来,面上神色如常,只道:“福伯辛苦。晚辈还有些事,便不多留了。”
他向列祖列宗牌位又行了一礼,转身步出祠堂。
“将军。”虞湛见他出来,忙上前来,觑着他的神色。
“走吧。”虞铮收回目光,大步朝拴马处走去。
二人上马,沿来时山路缓缓而下。行至半山腰,山路分为两条岔道,一条通往平康郡城,另一条蜿蜒向北,不知通往何处。
虞铮驻马停在岔路口,目光顺着那条北向的山路望去。
“那条路通往何处?”他忽然问道。
虞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茫然。恰见路边有个背柴的老樵夫,便上前问了一问。
老樵夫佝偻着腰,搓着手道:“回军爷,那条路通白芦镇,再往北就是平州北境了,偏僻得很,没什么人家。”
虞湛道了谢,回马禀报。
虞铮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望了那条路一眼。
他记得她曾提过平州北境的一座山,山上有座旧观。
那是在前世,他们成婚之后的某日,两人难得没有争吵,她歪在榻上翻看一本旧舆图,忽然指着平州那一页对他道:
“这座山上有座破败的神观,小时候吾跟着舅舅去打猎,迷了路,差点掉下山崖,还是舅舅把吾拽回来的。”
她说这话时,眼眸里难得没有那股针锋相对的劲儿,倒像是一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可她随后便合上了舆图,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倨傲神情,睨着他说:“同尔说这些做什么,尔又不曾去过平州。”
他没有接话。
那时,他原本想说其实他去过平州的——以往在军中时,他曾随斥候潜入平州北境探查地形,见过那座山。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再问。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
偶有平和之时,她递一句话过来,他接不住;他有一句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如此往复,直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虞铮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朝平康郡城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山路上,溅起碎石子,滚入道旁枯草丛中。
回到平康郡城时,已是日暮时分。
郑安早早在馆驿中等候,见虞铮回来,忙迎上前去,拱手道:“容将军辛苦。下官已在驿中备下晚膳,请将军移步。”
虞铮下马还礼,随他入内。
席间郑安殷勤劝酒布菜,说着平州的风土人情,又说朝廷此番平定吴王之乱,实乃社稷之幸,又赞容郎君少年英才前程不可限量,亦是为容家增光。
虞铮一一应对,言辞简淡,却也不曾怠慢。
翌日,虞铮命虞湛等人整顿行装,预备返京。
然而,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公主府。
周通见他又来,颇为意外,慌忙迎入。虞铮只道临行前再来看看,不必惊动旁人。
他独自在府中走了片刻。
公主府占地虽广,却并不奢靡。正堂匾额上书“清晖”二字,笔迹凌厉飞扬,一看便知不是方正持重的天子御笔,倒像是她自己所题。
可她在京城的那座公主府,匾额却是御笔亲题的“仪凰”二字。原来她在封地的府邸,便不曾再端着了。
穿过正堂,是一条曲折回廊。廊下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只见光秃秃的枝桠。
他想起宴席之上郑安说她在郡府书院种海棠的事,他早听闻她偏爱海棠,原是走到哪里都要种上几株。
回廊尽头是一间书室,窗明几净,书架上累累地摞着卷册,漆案上还放着些许笔墨用具。
虞铮不禁暗想,终归是他自己心中太过狭隘。
年少时,他听信传言,只道平康公主是皇室中顶顶骄蛮、风流纨绔的女子。
可后来北胡犯边,朝廷一时难以招架,众多大臣于是上书请求皇帝嫁女和亲;她对此愤而写下遣女诗,甚至传到了疆北军营。
彼时朝野皆言,平康公主是骄奢淫逸惯了,不愿为天下黎民担当。
而他虽不曾如此认为,却也质疑她一介草包公主,何时也有那般文采思略。
后来,他同她做了多年夫妻才逐渐明白,她并非世人口中只会肤浅张扬的草包公主,她是忧心江山社稷、能为皇帝斡旋争斗、辅国立业的谋士。
——身旁的书案一角,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两枝早已干枯的桂花,花瓣已枯黄卷曲,却仍依稀可辨昔日颜色。
不知是她何时折的,也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撤去。
虞铮忽然想起去岁他们二人初成婚时,她坐于妆台前,问他可否借用那处木樨园子。
她亦偏爱桂花,又爱饮桂花酒。
今岁的晚桂皆落,怕是无人再赏。
虞铮并未久留,半个时辰内就出了公主府。
“尔等先行回京复命。”
男人话语甚简。
虞湛挠挠耳侧,面露不解,却并未多问。
他知数月以来,将军心中一直郁气难抒。
此前,陛下命他们护送公主遗物回平州,将军自是见景伤情。
如今叛乱初定,陛下也并未言明归期,将军若是想在平州多盘桓几日,应当也无甚顾虑。
喜欢《长公主今天也要休了国公爷》请支持 夷歌起。明月文学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
本章共 2137 字 · 约 5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明月文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