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略帶探究,唇角含著一絲笑意,一旁趙娘子神色如常,並不視此為羞赧之事,之事微微瞥過頭,有些害羞。
我從未仔細看過趙娘子面容,她並不是如畫美麗的女子,只是溫和一汪靜謐的泉水,我並看不出她身上有些許這樣的傾向。
汀蘭目光直視我,並不像從前那樣帶著恭敬:“娘子不好奇麽?”
我裝作不知,反問她:“好奇什麽?”
汀蘭卻似乎鐵了心要我回答:“好奇我們是怎樣的關系。”
趙娘子耳根略泛了紅,大概也是不曾這樣將自己的私事告於旁人知曉,但汀蘭向來是位膽大的女子,從前對於管事的克扣餉銀,如今對於這樣的事的直白,她似乎很少去隱瞞什麽,只是坦然地去面對世間。
我忽然有些明白公主為何將她留在身邊,這樣的人,即使只是在一旁看著,也會莫名地受到鼓舞,找回一些失去的勇氣。
但我並非這樣的人,這也並不是能夠公之於眾的事情
於是我回她:“摯友。”
汀蘭笑了一下,不滿我的回答:“娘子慣會裝傻,難怪總是令貴主不快。”
這就是對我的埋怨與指責了,即便我現在不是范評,只是屈於她之下的一位小小侍女,但這樣的話,聽來確實不大好受。
我刻意忽略話中有關於公主的情緒訴說,略沉吟後,道:“我只是偶然路過,也沒有要深究的意思,汀蘭娘子何必要為我添加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呢。”
汀蘭微微蹙眉,向我身後不知那一處稍稍望了一眼,問道:“我與趙娘子兩情相悅。”
我“啊”了一聲,回答:“這倒是我不曾想過的。”
汀蘭輕輕眨眼,伸手將一旁趙娘子的半掌握住,並往身前拉了拉,像是極力要讓我看清並對此表達意見:“那麽娘子對這樣的事是怎樣的看法呢,是否也覺得這樣有違人倫,不容於世間?”
驚訝於她如此大膽的詢問,意識到自己實在不好搪塞蒙混過去。
我對世間諸事其實並不常抱有指責的態度,大約因為我總是陷於身不由己的境地,以至於對於這樣的事,也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細想了想,我同她道:“我年少遠遊時,曾路過朔州,有一日於茶肆之中,聽茶客閑聊談起,那裡有兩位女子,彼此各有一段婚姻,一位姓林,死了丈夫,帶著一個女兒,在鄉下守著一畝薄田,另一個姓劉,因被汙蔑與他人苟合而被夫家逐出,流落於外,被林娘子救下,兩人就此住在了一起,劉娘子頗能吃苦,為林娘子打理著那畝薄田,兩人相處之中生了情誼,從此相伴。”
“那個女兒,喚林娘子作阿娘,也喚劉娘子作母親,及至女兒遠家求道,林劉二人也不曾分離,常有人見她二人於田壟間攜手相望,宛如一對夫妻,先時那些人也頗有微詞,但漸漸又羨慕起來,這何嘗不是白頭偕老呢?”
汀蘭將趙娘子的手緊握了握,似乎有些期待。
我繼續道:“有句老話叫做,未經它人苦,莫勸它人善,在我看來,未經知它人情,莫論人是非,她們是怎樣的關系,其實與世人無關,只要問心無愧,能得安穩快慰一生,便已經教人豔羨,汀蘭娘子在我眼中,向來是大無畏之人,自不必去在乎它人是怎樣的看法。”
汀蘭聞言笑了,趙娘子亦彎下眉眼。
汀蘭問:“娘子是在祝願我們麽?”
“我向來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我道,又略有猶豫,問她,“公主可知道此事?”
內宅之中不乏有人相互曖昧,傳出去倒是不大好聽,少不得要受罰。
汀蘭眨眨眼,說得頗為誠懇:“還不曾告訴貴主,娘子既然受寵,不如為我們美言幾句罷?”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問:“你們這樣多久了?”
汀蘭道:“兩年。”
兩年不算長久,但我實在無法為此去窺探公主的態度,因我害怕回答會令我失望,便隻好婉言拒絕:“既然已有兩年,想必公主那裡早有風聞,論受寵,我自然比不得汀蘭娘子的。”
汀蘭卻極力請求:“還請娘子去問問罷!”
此時趙娘子亦不再沉默,懇請我:“ 還請娘子幫忙說一說。”
我又遇上這樣進退兩難的事情,恨不得此刻是個瞎子聾子,隻好勉強應下,是因汀蘭對我的照拂,與私下對我訴說的公主諸事。
“好罷,”我道,又擔憂問道,“倘若公主不答應,你們又該如何?”
她二人相識一眼,輕輕笑了,汀蘭眉梢沾染的快意:“娘子去問問就是了。”
我疑惑於她二人的態度,瞧著像是擔憂,卻隱隱覺得並不在乎公主的意見,讓我頗有些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但並未深究,隻說下次再見公主,會將此話告知,於是同她二人道別。
正欲走時,忽然瞥見汀蘭腰間配著的一枚木牌,驚訝著攔下了她,問道:“汀蘭娘子,這是?”
汀蘭順著我的目光,將腰間木牌解下,遞到我面前:“這個?”
果然沒有看錯,與張萍兒贈給桃桃的那枚木牌一模一樣,只是汀蘭的木牌上刻著“趙香”二字。
我忙追問道:“汀蘭娘子,這是什麽?”
汀蘭望一眼趙娘子,笑道:“娘子是問名字,還是問這木牌的來歷?”
我看她神色,恍然大悟,原來那是趙娘子的名字,怪我從來不曾詢問過對方名字,因此也並不知曉,便又問:“這木牌有什麽說法?”
汀蘭道:“娘子可還記得府上有位道長?”
我頜首:“記得,但從不曾見過。”
汀蘭道:“道長不愛出門,隻喜歡在自己的院中修行,也少有人去打擾,但她甚有本事,得貴主器重,也愛做些木工,先前道長提及,她的木牌乃是合歡樹木所製,只要互相雕上心上人的姓名,便能使姻緣長續,即便陰陽兩隔,也能心意相通,因此府上很多人去求簽。”
合歡樹又稱鬼樹,相傳曾有一女子名為合歡,因體弱去世,懷念其郎君與孩子,便將魂魄寄托在家門前的一棵樹上,以待夜間能與他們相見,此後,這棵樹亦被稱作相思樹。
雖有這樣的巧思,卻還是令我有些啞然,不由艱難問道:“莫不是還要收錢?”
汀蘭點頭,我凝眉無言,卻又不好說那位道長招搖撞騙,畢竟如我這樣借屍還魂之人也有,只是忍不住又問:“賣得貴麽?”
汀蘭與趙香失笑,汀蘭道:“娘子真是愛財,不過……確實是貴的。”
我再次心痛,一個雕了姓名的木牌都能賣得那樣貴,我還做什麽童子教習!
汀蘭觀我神色,詢問道:“娘子問這個做什麽,難不成也想送貴主這個?”
我一怔,從她的話中覺察出一絲意料之外的含義,趙香悄悄拉過汀蘭的衣袖,汀蘭回過神,垂首道:“我失言了。”
她的失言,卻是我不敢去想的事情,我試圖從她的神色中再去窺探些什麽,但汀蘭已轉了話頭:“還請娘子不要忘記了,我與趙娘子還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我留她不住,便隻好讓她二人離開,忽略那句妄言,我又將思緒放到那枚木牌上來。
先前聽聞張萍兒有一位心上人,想來不是假話,而那枚木牌上並未刻上名字,張萍兒卻依舊將它送給了桃桃,是否意味著,她對桃桃的確有情,但並不求對方也像她一樣?
陡然窺見到四名女子的私事,令我有些恍然,說不上心中究竟是怎樣的感受,只是莫名覺得,於情之一事上,她們如此坦然大膽,顯得我是如此膽怯無能。
思及此,我忍不住快步去見了桃桃,她正在喂養鸚鵡,卻並不說話,兩隻鸚鵡在鳥架上互相啄羽,不時對叫起來。
“公主,公主。”
“騭奴,騭奴。”
我在一旁看著,隻覺得又心酸又好笑。
那只會叫公主的鸚鵡,是我初入國子監時,為了逗公主開心而買的禮物。
但我大約是被騙了,那賣鳥的攤主說,像這樣的鸚鵡,很是聰明,最會學舌,等長大了,要不了三日就能學會。
那是隻月輪鸚鵡的雛鳥,羽毛呈現出澄淨的水藍色,兩隻眼睛骨碌碌的,鳥首一頓一頓,在攤主手中,十分懵懂可愛,於是我便買下了。
之所以會選擇鸚鵡,是因為它的長壽,久一些的,能活上三十年,世間離別多悲苦,尤死別為甚。
那時我想著,倘若有隻長壽的鳥兒陪著她,降嬪也能夠不那樣孤獨,再者公主愛花,鳥與花最是相稱。
只是我沒想到這隻鸚鵡實在是有些笨拙了,我試圖教它說許多吉祥話,但三個月過去,它也隻學會了叫“公主”。
其間為了令公主感到驚喜,還不得不繞開公主,小心翼翼不讓她發現,卻因此又惹得公主不快,罰我做了許多事。
之後眼看那隻月輪鸚鵡怎樣也學不會,也只能就這樣送給公主,好在公主並不計較它的笨舌,只是摸一摸它的羽毛,對我說:“范評,它有些像你。”
Top
喜欢《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请支持 kokaku。明月文学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
本章共 3124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明月文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