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我的比赛还没结束

张清欢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下坠，那种飘飘然的失重感让格外舒服，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个念头：

坠落吧，坠落

发光发热之后被烧个精光，就这么被风吹散在空中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紧接着又从这种跌落的黑暗环境中抽身而出，回到了小时候坐在爸爸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把自己瘦小的身体缩在身后，前面的寒风冷雨都被爸爸宽大的身躯挡完了，贴在爸爸的后背，还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所散发的温热，以及听到爸爸气喘吁吁的声音：“冷不冷，欢欢？快到家了，咱们快到家了啊……”

就在感到心安时，却一下子回到了那天在比赛结束之后，接到了经纪人雍叔的电话，在电话里，雍叔语气低沉，声音嘶哑地告诉，爸爸在从首都来客场看比赛的路上，因为突发疾病，去世了

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刚刚在比赛中完成了助攻帽子戏法，被选为当场最佳，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接到这个电话，脑子还有点没转过弯来，嬉笑着问雍叔是不是和自己开玩笑呢……

当然后来知道了，那不是玩笑

又梦到自己在酒吧里把自己灌的烂醉如泥，任由身边那个知道身份的女人把她发热的胴体紧紧贴上来上

梦到在女人身上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也梦到在足球场上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梦到爸爸很不满意地对嚷嚷着：“刚才踢的是啥啊？那球为什么不往里面突？怕了？怕aishu6♟就完了！张清欢！”

也梦到爸爸摸着自己的小脑瓜喜笑颜开：“今天踢得不错，爸爸带吃饺子去！”

还梦到自己第一次被通知入选国家队之后，激动地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却在电话里给道歉：“儿子啊，恨不恨爸爸？爸爸从**着练球……”

“爸说啥呢？为什么要恨？”

“因为爸爸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寄托在了的身上啊，甚至不惜改变的人生……看网上说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应该要求自己的孩子做到，更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强加于孩子身上……觉得们说得有道理……”

“爸又在哪个微信群里看的鸡汤啊？”

“不是鸡汤是真的这么想的……爸爸没什么足球天赋，但又偏偏成天做梦都是咱们中国队参加世界杯……所以就想为什么不把儿子培养成国脚呢？让儿子去实现爸爸的梦想，不就完了吗？现在终于成为了国家队球员，爸爸高兴的同时也有些担心，知道为国家队踢球压力有多大，身上可寄托着十四亿人的期望呢……”

“爸拐弯抹角的是不是怕入选国家队就飘了？放心吧爸的梦想帮实现了！不就是世界杯吗？咱爷俩一起去！”

“哈哈，有这句话就放心了！对了，进国家队帮爸要个秦林的签名啊，拿去送人……”

“爸儿子的签名也可以拿去送人的！”

“小子的签名等真的接了秦林的班后再说吧！”

……

“……换句话说，的左脚……基本上失去了踢球的功能……”

“足球是很诚实的平时付出多少，在比赛中就收获多少平时不付出，不断透支，到最后都是要还回来的！三年，的职业生涯能有几个三年？拼命透支了三年，代价就是未来全部的职业生涯！还想踢球？没球可踢了张清欢！！”

……

后来张清欢终于从各种梦境中跳了出来，但又重新身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中，并不断往下坠落

知道自己在做梦，现在无比希望这一切都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醒来之后，就躺在家里卧室床上，妈妈上班去了，爸爸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给自己做早饭然后雍叔打来电话给自己说正在和俱乐部谈新合同，这次一定要个大合同，让们家能够买得起四环内的房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狭小的卧室里，挂了雍叔的电话听到爸爸在外面喊起床，感到无比安心

没有什么脊髓动静脉畸形，没有什么三年放纵，也没有提前退役

还可以在球场上带球奔跑，突破，将对手耍的团团转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

假如都是一场噩梦……

假如这一切只是恶作剧……

假如……

突然，张清欢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接触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那种失重感随之消失，还令感到有点不适——无穷无尽的坠落终于……结束了

睁开眼，清晨的阳光从两扇窗户洒进来，伴随着凉风，轻轻吹起窗帘

依然躺在锦城体育学院附属医院的VIP病房里

这不是一场噩梦

在杨华的办公室里，球队主教练赵康明，俱乐部总经理董文，主任医师杨华，还有雍军都在看着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

赵康明正在对说：“陈记者，一会儿和谈到退役这件事情的时候，把话题朝着反思这方面扯，们好听听张清欢是怎么看待自己过去那些荒唐事儿的”

陈建宇说：“明白如果对过去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所反思，觉得不堪回首，那说明还有救如果破罐子破摔无所谓的态度，那就说明彻底完蛋了”

赵康明和董文都点头，雍军则保持了沉默

“那们走吧？”杨华站出来问

孙娟在护士站里值班，就看到好几个人从杨主任的办公室里鱼贯而出，然后从她面前经过，径直向张清欢所在的病房走去

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密集响起，不知道怎么的，就让孙娟想到了自己看过的那些日本职场剧的场面

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就像是要去对谁进行审判一样

她是真的很好奇们会去和张清欢说些什么，但她又不能跟着去，连偷听都不行

她只是一个实习护士，真要是被抓住了，实习期都没满就被赶出去算什么呀，说出去多丢人？

所以她只能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好奇心，打算等们走了之后，再去偷偷张望，就像昨天下午那样

斜坐在床上张清欢看着站在面前的五个人

俱乐部总经理，球队主教练，主任医师，随队记者，还有雍叔

这阵仗……

想起昨天雍叔对自己所说的话

这应该就是俱乐部要来让自己发表退役宣言的时候了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张清欢，自从受伤之后，球迷和媒体都很关心的伤势，所以们请来了陈记者，来为做一个简单的采访，也算是回应一下目前的传言，让关心的人感到放心”俱乐部总经理董文说道

陈建宇向张清欢微笑着点点头：“不用紧张，这次采访是以书面形式刊登的，没有录像随便问，只要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就行了”

雍军一直在旁边看着，发现张清欢只是点点头表示会配合，并没有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地抗议或者拒不配合什么的……

看来是认命了？

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那们开始了……”陈建宇坐在张清欢的床边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将摊开的笔记本放在大腿上，一手扶着本子，一手拿笔“这次受伤导致退役，之前是否想过这种结果？”

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压根儿不和张清欢兜圈子，用甚至有些攻击性的质问来直击张清欢内心，让在这种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来不及思考和伪装，最大程度展现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当然知道怎么做才能完成俱乐部交给自己的任务

但让没想到的是，张清欢并没有落入的节奏

“谁说要退役了？”突然反问

不光是陈建宇愣了一下，手中的笔顿在原地，在场的其人也都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了张清欢

在这种错愕中，张清欢反客为主，盯着杨华：“杨医生，之前是不是说过，不是说一定不能踢球，只是如果要踢的话，会承受巨大的风险？”

“呃，对……”

“也就是说现在的其实还是可以踢球的，只不过受伤的几率比别人高？”又问

杨华反应了过来，连忙解释道：“不是一般高，是非常高的那种，就是说……有可能上场比赛，都不需要和对手对抗，就是自己拿球变向，便可能导致旧伤复发，到那时可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那就等再次复发再说吧”张清欢挥了挥手

“啊？”杨华愣住了

张清欢从床上坐起来，挺直腰杆，看着在场所有人，包括雍叔，说道：“不打算就此退役，还要上场踢球不想就这么认输，因为的比赛还没结束，除非听到终场哨声如果真的旧伤复发，那是命不好，认了但只要那一刻还没来临，就会一直踢下去”

听到这么说，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陈建宇，怎么也没想到张清欢在自己的采访中竟然抢过了主导权，反客为主了！

有点懵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同志们，这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雍军呆呆地看着张清欢，没想到只过了一晚上，再见到的张清欢就和昨天不一样了

倒是赵康明笑了起来：“这不是挺好的吗？本来们也就是想要知道答案而现在答案被自己说了出来，还省了们从的回答中推敲”

说完，上前一步，走到了张清欢的跟前，看着因为自己这一番话而有些迷茫的，问道：“别说漂亮话了，老实说，就之前那种对待足球的方式，觉得还是趁早别踢了吧，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要是再受伤，这辈子恐怕就要和轮椅为伴了而现在及时退役的话，好歹还能自己走出病房，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正常生活还是认真考虑一下，退役吧，啊？”

坐在床上的张清欢仰头看着自己的主教练，这个曾经对抱有极大期望，点名把从腾龙租借过来的教练

还记得自己刚刚加盟闪星的时候，这位和蔼的教练搂着自己的肩膀，用力捏着，对自己说：“只要好好踢，清欢保证能够让重回巅峰！”

那个时候是对自己充满信心的

结果现在却一个劲儿劝自己退役，不要挣扎了

确实伤透了这个以宽容和蔼著称的主教练的心

可就算主教练对自己已经失望透顶了，张清欢也还不打算放弃

因为这个时候，全世界早就已经放弃了，但如果真的也放弃了，那就是真完蛋了……

唯独是绝对不能放弃自己的

于是摇头，很坚定地说：“赵指导，知道让很伤心，也知道肯定是不相信现在说的话……没办法向证明说的每一个字但不会退役，除非的身体真的不允许再踢下去了”

赵康明看着，缓缓摇头：“何苦呢？在身体好好的时候，不努力，不珍惜机会现在人已经废了，躺在病床上，路都走不成，却要坚持不放弃了……何必呢？难道真是要坐上轮椅才甘心？”

张清欢抬头迎着主教练的目光，点头道：“是的，除非坐上轮椅”

“为什么？”张康明面无表情地问

“还有对……别人的承诺没有实现呢不想让失望，觉得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所以，赵指导，除非如所说，坐上轮椅，否则不会现在就退役怕到时候见了，会因为没有拼尽全力去实现对的承诺而感到羞愧”

在张清欢和赵康明一对一的时候，雍军全程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目光始终放在张清欢的脸上

当赵康明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站了出来道：“好了，赵指导，已经可以了，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吗？”

张清欢奇怪地扭头看向自己的雍叔，对所说的内容感到不解

原本还很严肃的赵康明闻言也笑了起来：“想是得到了”

张清欢又扭头看向，一脸迷茫

“张清欢，最后问一次，确定不退役，不放弃，还想重回足球场？”

张清欢点头：“想！”

“还像之前一样好好踢个几场比赛，就开始旧态复发，去夜店喝酒酒吧享乐？”

张清欢摇头：“不！”

赵康明点头：“说得对，现在确实不会再相信所说的哪怕任何一个字只看表现，张清欢现在距离赛季结束还有不到两个月了，等养好伤，恐怕就一个月的时间里俱乐部会考察在这一个月时间里训练和比赛的表现，然后决定是否买断biquge7· 现在随便说漂亮话都无所谓，反正到时候如果的表现不能让们满意，那就还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之后究竟怎么样和们也没关系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董文作为俱乐部的代表，就在后面点头赵康明每说一句话，就点一次头，向张清欢表示这正是俱乐部的意思

张清欢说道：“这是应该的，现在也确实没资格要求们相信的话……”

“很好”赵康明点头，然后扭头对杨华说道，“杨医生，麻烦……”

杨华抗议道：“什么又是？”

“没办法，杨医生是这方面权威，们说怕这小子不相信啊……”赵康明指着张清欢

被指着的张清欢又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了杨华

越发不明白们究竟在说什么

明明是中国话，每个字都懂是什么意思，但组合起来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呢？

杨华长叹了口气：“算球……”

看着张清欢：“这个，张清欢，在接下来向说明情况之前，希望能够保持冷静和耐心，同时别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张清欢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是说连重回球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杨华摇头：“不是……”

“娟儿，娟儿！”

孙娟被护士长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啊？护士长……”

“这样不行啊，娟儿这么浑浑噩噩的，要是被杨主任看到，会被骂的！”有些微胖的护士长双手叉腰教训道

孙娟低下头：“对不起，护士长，不是故意的……”

“有心事？”护士长问

“那个，看杨主任带着好几个人去张清欢的病房里半天了都没出来……”

“是真被那个张清欢把魂儿都给勾走了啊！”护士长闻言长叹一声，“们人进去了没出来就没出来，和有什么关系？”

“没有，就是好奇，好奇们在里面讲了些什么，能感觉到张清欢这两天情绪变化很大，是那种不太正常的变化……”

“张清欢和也没关系！”护士长严肃地说道“在咱们这里住几天院，到时候养好伤出院了，该怎么是怎么人家是明星，开着跑车，住着豪宅，是谁？以为在住院的时候照顾过，就能和认识？少看点偶像剧，成天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孙娟委屈地低下头，她也没想和张清欢怎么着，但她就真的是好奇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她从这些天来看望张清欢的人的身份猜测，总觉得张清欢恐怕不是简单的一次受伤，否则俱乐部的高层成天闲的没事儿干了吗？老往这边跑……

但她没把自己的猜测再说给护士长听，生怕对方又说自己偶像剧看多了

张清欢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子里的所有人，这个表情已经保持了快一分钟

看的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有点心里发毛

尤其是赵康明，因为张清欢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看的

觉得自己真应该把胡莱这小子给带来的，因为这样就可以让胡莱来吸引火力了……

雍军看到张清欢在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也有些担心

毕竟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再告诉大起大落都是骗的，其实压根儿没事儿，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生龙活虎地回到球场上去……换谁都不好受，那心里究竟会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万一爆了怎么办？

万一发现是个骗局又后悔了怎么办？

万一借口被人欺骗所以又自暴自弃了怎么办？

实际上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毕竟张清欢所吐露的那些“心声”都是建立在知道自己的十有八九职业生涯无法继续的基础上，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如果知道自己其实死不了呢？

还会认下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吗？

于是雍军出声问道：“清欢，还好吧？”

然后就看到张清欢突然嘴角一抽，笑了一下

接着咧开嘴，笑出了声

并且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旁若无人，笑到最后后仰着靠在了床铺上，整个人都在抖

看到这个样子，本来就惊疑不定的大家更慌了，们面面相觑，有点束手无措了

最后还是雍军上前想要按住张清欢，但手还没碰到，就见止住了癫狂的大笑，但依然脸上带着激烈的笑容，摇着头说：“雍叔，知道吗？这两天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但是每一次睁开眼之后，都发现自己还躺在这间病房里……所以那个时候有多失望，现在就有多高兴……”

说到这里，又看向了赵康明：“赵指导，多的话就不说了，到时候看表现就行了”

听这么说，赵康明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未来的事情确实谁也说不准，但现在来看，张清欢没有因为发现自己被骗了，而恼羞成怒，从而破罐子破摔……

这就是好事

最起码截至到现在为止，胡莱的计划都应该算是成功了

想到胡莱，赵康明真是无比感慨

果然，这孩子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说起来，等回到球队，其实最应该感谢一个人”赵康明微笑着说道

“谁？”张清欢很意外，和球队里的队友有什么关系呢？们一个个可都不是很喜欢自己呢……

“胡莱”赵康明简单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张清欢“……老实说，确实想放弃了的，但是胡莱说服了qswww ⊙告诉既然们球队是一个整体，那就不应该放弃任何一个人，所以听到受伤之后，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想让能够幡然醒悟……”

当张清欢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并不惊讶，甚至有一种“果然是”的感觉

因为就在自己受伤之前，就曾经因为这个理由在训练基地反复堵自己

只是当时以为胡莱是脑子里进了水，拿自己消遣而已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误会了aishu6♟

张清欢收敛起笑容，陷入了沉思

给们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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