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風閣裡,那一夜的旖旎與曖昧還未散去
千里之外的陵州,卻連晨風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遠在長安城千里之外
蘇衡輾轉抵達了位於陵州的一處幽靜府邸
此地山清水秀,與趙平那偏僻的竹院截然不同,刑部侍郎王大人在此處安享晚年,頗有幾分文人雅士的閒情
王綸年逾古稀,身著寬鬆的褐衫,正坐在庭院中擺弄幾盆蘭草
見蘇衡登門,他放下剪刀,目光清明地打量他
蘇衡露出謙卑且略顯局促的模樣
他微微欠身,雙手恭謹地奉上那卷以布帛細細包裹的案宗,語氣誠懇而平靜:
「在下蘇衡,現任刑部員外郎,冒昧造訪」
他略微停頓,抬眸看向王大人,神色間盡是年輕官員面對前輩時的敬畏,隨即又流露出一絲對公事的嚴謹與焦慮:
「日前在翻閱刑部舊檔庫房時,尋得了這卷卷宗。因年歲久遠,這卷宗的紙張大多已脆化斷裂,尤其是記錄當年關鍵證詞的幾處,幾近粉碎」
蘇衡將那殘卷微微展開一角,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斷裂處,聲音低了下來,彷彿在為那段歷史的損毀而惋惜:
「晚輩在查閱當年辦案官員名錄時,見前輩曾是此案的負責官員,想必對案件經過最為了解。晚輩今日冒昧叨擾,懇請前輩能看在同為刑部同僚的份上,助晚輩辨認並修復這幾處殘破的證詞」
「原來是刑部的後生。老夫退休多年,竟還有刑部的人來尋我」王大人示意侍從看座,語氣中沒有半分對舊案的排斥,反倒是多了一絲老友重逢般的隨和
王大人大方地接過案卷,隨意地翻看了幾頁,點頭道:「這案子當年鬧得轟轟烈烈,老夫自然記得。既然是公務,老夫知無不言,你只管問吧」
蘇衡見他如此配合,心中暗自驚訝,面上卻不顯露分毫,只是從容地與他核對起當年的證詞細節
王大人記憶驚人,對於當初那兩個奸細的招供內容、供詞的邏輯以及案發時間點,皆與趙平所言分毫不差
蘇衡見王大人談興正濃,便順著話頭,狀似感慨地嘆道:「說來也是晚輩資歷尚淺,平日裡聽聞這謝相案乃是刑部幾十年來最棘手的一樁大案。晚輩近日讀那殘卷,只見上面對那隊精兵被緝拿的經過寫得有些簡略,心中實在好奇,當年那隊精兵是怎麼被我刑部一網打盡的?」
王大人放下茶盞:「當時滿朝文武都在爭論要在何處守株待兔,多數人認為謝丞相既是謀反,定會走荒僻小徑以求隱蔽。唯獨當時的太子殿下直言,那隊精兵既是謝相心腹,出城時定是持了相府令牌,既然大搖大擺地出去了,那歸城時必然也是堂而皇之走官道」
「太子殿下算得極準」王大人閉著雙眼,彷彿沉浸在當時的記憶中,「子時剛過,官道遠處就傳來了馬蹄碎冰的聲響。那隊人馬披著暗色的斗篷,行進極為低調」
他停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比劃出一個包圍的弧度:
「我們刑部的人馬伏在路側的枯林裡,手心裡全是冷汗。直到他們進入了官道轉彎處的那片空地,隨行的御林軍弓箭手一聲令下,無數火把瞬間將整條官道照得如同白晝」
王大人提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當時捕捉到獵物時的亢奮,儘管時隔多年,那種「捕獲重犯」的成就感依然殘存:
「那領頭的將領反應極快,見狀竟試圖衝破路障往後方的林地裡鑽。他們原本還想拼死一搏,紛紛抽出腰刀,陣型還保持得有模有樣。只可惜這方圓幾里的官道,早已被御林軍用拒馬陣圍成了鐵桶。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馬匹受驚嘶鳴,他們在狹窄的官道上寸步難行」
「那將領的馬蹄剛要踏入泥濘就被人一槍掃翻,那人摔在地上還想站起來,就被十幾把長戟同時抵住了喉嚨。那場景,真是一場兵不血刃的勝仗。那幾個硬骨頭被押回刑部大牢時,身上捆著拇指粗的麻繩,個個灰頭土臉,沒過兩天,在刑部那幾套手段之下,就個個爭先恐後地把謝丞相給供出來了」
蘇衡微微點頭,順勢問道:「當年審訊時,想必場面更是劍拔弩張吧?不知當時都有哪些大人在場?」
「事關重大,老夫陪同刑部尚書親自坐鎮,大理寺與兵部的幾位重臣也都在場,那是真正的三司會審格局,容不得半分差池」王大人說得坦蕩
蘇衡狀似無意地皺了皺眉,追問道:「卷宗上的口供證言詳實細膩,但方才聽前輩提及,審訊現場並無謄抄官在場,那這繁雜的證詞究竟是如何入冊歸檔的?莫非審訊結束後,竟是諸位大人親自執筆謄抄的嗎?」
王大人擺了擺手,語氣自然:「那幾個謄抄官官位太低,哪有資格聽聞這些涉及北疆軍務的機密?為防泄密,我們嚴禁任何無關人員入內,審完後老夫將親手記下的草稿整理好,交給了當時負責紀錄的騰抄官,讓他依據草稿登記入冊。這是當時最妥當的法子了」
他的神色坦然,言談間沒有絲毫閃爍其詞,顯然在那場審訊中,他自認是恪盡職守的執行者
蘇衡壓下心頭的冷意,將話題巧妙地轉向了謝丞相的門生:
「當年謝相門生遍布朝野,事發後難道沒人動過營救謝相的心思?在朝堂上公開談論捉捕精兵的細節,難道不怕被謝相的黨羽聽去?」
提到這個,王大人原本清明的神色閃過一絲凝重:
「怎麼會沒有人為謝相說情?當時謝相的門生曾聯合上書,以性命擔保謝相絕無反心,也正因他們深信謝相清白,便也贊同太子守株待兔的提議,企圖以真相還其清白;然而,那隊精兵被緝拿歸案後,面對那些呈上的罪證,這群人再也無法辯駁,只能噤若寒蟬,只剩當時與謝相交情最深的戶部尚書林大人仍像瘋了似的在朝堂上為謝相鳴冤」
王大人的目光移向遠處,語氣變得低沉而複雜:「林尚書那時為了替謝丞相說情惹得聖上不耐,直接將他禁足於府。後來……」
他話到嘴邊,卻猛地住了口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抹極深的遺憾與痛楚,指尖在案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後來如何?」蘇衡追問
王大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後來,禁足令下達後的第三個月,一場走水,竟將林府燒成了焦土。那夜風大,火勢竄得太快,巡夜的更夫發現時,半個街坊都被照亮了」
王大人的神色間全然是惋惜,他搖了搖頭,語氣沉重:「仵作驗了屍,說是屋內燭火未滅,加上那夜風向轉變,釀成了這樁慘劇。大理寺接手後,詳細勘查了火場,確實沒有發現人為縱火的痕跡,最終以意外結案」
他回過頭,目光清澈而坦誠地看向蘇衡,那是一種歷經宦海沉浮後,對命運無常的無力感:
「當時朝中人人自危,誰也不敢多說什麼。畢竟謝相通敵已成鐵板釘釘的事實,林尚書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大家只當是天道無常,甚至有人私下傳言,說這是老天給謝相黨羽的警示」
蘇衡沉吟片刻,目光微微閃爍:「晚輩還有一事不明,當年謝相案爆發,朝野震動,消息傳得極快。按理說,那隊精兵身為謝相的心腹,不可能察覺不到京中的風聲。為何當年眾人都深信,他們會如太子說的,按原定路線折返京城?」
王大人抬起頭,認真地審視著蘇衡,神色轉為肅穆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這是在懷疑,那隊精兵是當時的太子、如今的聖上安排的?」
蘇衡心頭一驚,面上卻裝出惶恐的模樣,連忙低頭:「晚輩不敢,晚輩只是單純困惑……」
王大人目光深邃地看著蘇衡,語氣斬釘截鐵:「絕無可能。你要知道,先帝當年對眾皇子極度忌憚,尤其是對當時的太子蕭琰,簡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先帝不許一兵一卒經過太子的手,連東宮的護衛數量都有嚴格限制,甚至派了無數眼線暗中盯著各皇子,生怕他們私下養兵篡位」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秘密,太子那時處處受掣肘,若他真的調動那隊精兵,早就被先帝廢黜了」
王大人的話語如重錘一般敲在蘇衡心頭
蘇衡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抓著衣角,指尖泛白
如果這隊精兵不是太子調動的,那到底是誰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調出一支「偽裝成謝相私兵」的精銳來陷害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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