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燼中餘影

永嘉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轉頭，神情嚴肅地看著他：「阿兄，我剛剛聽府裡下人說，你舉薦李琬顏入宮為妃，為什麼？我知道她和北狄有淵源」

江時序微微一頓，並沒有立刻解釋，反而低笑了一聲，指尖輕輕刮過她的鼻樑，眸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沉璧真聰明。竟連她與北狄那層隱秘的關聯都讓你察覺到了」

「果然與北狄有關」永嘉眉心緊蹙，追問道：「阿兄究竟在盤算什麼？」

江時序並未隱瞞，他眸光微沉，語調平靜如水：「李琬顏心比天高，她自己想入宮，藉口這王府苛刻了她好去接近皇帝，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在皇帝面前推了她一把，讓皇帝對她生疑。只要這疑心種下，她要藉皇上手對付攝政王府的心思就會被拖慢」

永嘉聽得心驚，卻敏銳地抓住了一個疑點：「為何李琬顏會想對付王府？她分明是受到阿兄庇護才逃過一劫……」

江時序卻避開了視線，轉而解釋起李琬顏的身世：「她本姓林，是世家遺孤，父親是先帝時的刑部尚書，當年林家遭逢一夜大火，滿門皆滅，她僥倖逃出生天，流落至邊疆，卻被北狄王抓去，囚禁在北狄宮中多年」

「一夜大火，滿門皆滅……」

永嘉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心底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的心臟狂跳，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呼之欲出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鎖住江時序的臉，語氣竟有些急促：「那把火……那場滅了李家滿門的大火，應該不是父親放的吧？」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了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過她微微顫動的眼角

他能感覺到永嘉在微微躲避，彷彿在恐懼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情複雜，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沒有半分猶豫，堅定得如同在誓師台上宣告：「不是」

他說得那樣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

永嘉在他沉穩的目光注視下，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緩緩落了地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她沒有看見，江時序在說出那兩個字後，那雙環在她腰間的手，竟不自覺地陷入了錦袍中，指節微微泛白

當年的火確實不是江嶽放的，但那場火的背後，卻牽扯出太多他這輩子都不想讓她觸碰的血腥與黑暗

江時序垂眸，看著懷中女子因這場對話而略顯蒼白的小臉，心頭那股憐惜與隱忍交織成網

他俯下身，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落下輕柔卻克制的一吻

彷彿是為了撫平她心頭的驚惶

「別胡思亂想了，沉璧」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上那精緻的暗金雲紋，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從容，「父王那還有些事等著我去處置，妳早些歇息」

永嘉點點頭，心緒還停留在剛才那場關於李琬顏的對話中，一時竟忘了送他

江時序走到門邊，腳步卻又頓了頓，回首望向她，聲音透著幾分提醒：「明日午後記得進宮一趟」

永嘉微微一怔：「進宮？為了什麼事？」

江時序語氣平和：「皇后娘娘為妳快到的及笄宴準備了禮單和樣式華美的衣裙，想召妳入宮商議。這畢竟是妳的及笄禮，馬虎不得」

提及及笄宴，永嘉心中那點對於李琬顏入宮的陰霾略微散去了些

「知道了，阿兄。」她低聲應了一聲

江時序沒有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隱藏著某種深沉的思量

隨即他大步走出昭華苑，玄色的錦袍在夜風中翻飛，轉瞬便融入了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留下一室清冷的燭光，映著永嘉那若有所思的臉龐

大昭宮廷，長生殿

殿內紅燭高燒，搖曳的火光將那層疊的紗帳染上一層曖昧的昏黃

空氣中飄散著馥郁的龍涎香，卻掩蓋不住殿內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李琬顏穿著一襲緋紅寢衣，跪坐在榻上，低垂著眉眼，長睫顫動，在燭影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羞澀而柔弱，彷彿一朵初綻的海棠，怯生生地等待著帝王的垂憐

皇帝坐在榻邊，目光沉沉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女子

他那雙慣於權衡朝局的眼睛，此刻正細細端詳著李琬顏精緻卻透著幾分倔強的臉龐

他心底清楚，這個女人的來歷複雜，是江時序親手送到他面前的一顆棋，甚至可能是一把隨時會割喉的利刃

那種對權臣的忌憚與對美色的本能渴求，在他心中詭異地糾纏著

他伸手，指尖挑起李琬顏的下顎，力道帶著幾分試探與玩味

「妳之前說在攝政王府受了不少委屈？」皇帝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李琬顏身子微微一顫，那雙水汪汪的眸子緩緩抬起，波光流轉間盡是委屈與仰慕：「……待在王府讓臣妾如無根的浮萍，幸得陛下垂憐，才讓臣妾有了容身之處」

她柔聲應答，那副嬌柔的模樣，讓皇帝心中那抹疑雲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征服慾

他輕笑一聲，傾身壓下

就在皇帝覆上她唇瓣的那一刻，李琬顏的視線被衣袖遮擋住，那一瞬間，她那雙原本含情脈脈的眸子裡，所有的羞澀與溫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刻骨銘心的厭惡

她努力壓抑著胃裡翻湧的噁心，強迫自己配合著皇帝的動作

對她而言，這不是榮寵，而是一條通往復仇深淵的唯一途徑

她緊緊攥著身下的錦被，指尖嵌入掌心，那抹尖銳的疼痛讓她清醒

她柔順地攀上皇帝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溫柔的笑，掩蓋住了內心深處那足以毀天滅地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