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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鳳凰涅槃

8096 字 · 约 20 分钟 · 深宮塵:宮闈浮世繪

第二十七章:鳳凰涅槃

秋末的清晨,霧氣很重。

沈夜瀾站在金鑾殿側後的簾子旁邊,透過那道細細的縫隙往裡看。殿內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個個垂首斂眉,等著今日早朝開始。燭火在殿中搖曳,照得那些朝服上的金線隱隱發光。他攥緊了手裡的簾幕,掌心都是汗。

陸承恩站在御座側後方,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他今日穿著藏青色的官袍,腰間繫著那塊羊脂玉佩,看起來和平日沒有兩樣。

可沈夜瀾知道他昨晚一夜沒睡——那些密報、那些安排、那些每一步都不能出錯的細節,都是他親自盯著。

皇帝李洵從後殿走出來,在御座上坐下。他今日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臉色比平日嚴肅幾分,目光掃過殿內,最後在陸承恩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禮部尚書出列,捧著笏板正要開口,忽然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老者從殿外走進來。他穿著一身破舊的棉袍,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走路的腳步卻很穩。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是他自己帶來的——陸承恩安排的。

侍衛攔住他,老者卻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高聲喊道:「草民周文遠,有要事啟奏皇上!」

殿內一陣騷動。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認出那個名字,臉色變了。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侍衛放他進來。

周文遠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他把手裡那卷東西雙手捧著,聲音沙啞卻清晰:「草民周文遠,曾是蕭太師府上的清客。今日前來,是要揭發當朝太師蕭衍,偽造證據、陷害忠良的罪行!」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蕭太師站在武官首位,臉色一變,隨即恢復正常。他走出列,對著皇帝躬身道:「皇上,此人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信口雌黃,污蔑老臣。求皇上明察!」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文遠。

陸承恩仍舊站在御座側後方,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周文遠繼續說,聲音發抖卻沒有停:「草民當年奉蕭太師之命,偽造端王與邊關將領的往來書信。那些書信,每一封都是草民親手寫的,用的是端王的筆跡,蓋的是偽造的印信。後來蕭太師又讓草民偽造沈明璋沈大人的證據,草民也照做了。」

蕭太師打斷他,厲聲道:「胡說八道!老夫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誣陷老夫?」

周文遠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懼色,只有一片平靜。

「蕭太師,您不認得草民了?草民在您府上待了整整八年。那些年,您讓草民寫過多少信、偽造過多少證據,您自己心裡清楚。」

他說著,把手裡那卷東西展開,是一疊發黃的紙張。他雙手捧著,遞給身邊的太監。

太監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一頁一頁翻看。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翻到最後一頁時,抬起頭,看著蕭太師。

「蕭衍,這上面有你的親筆批示。你怎麼說?」

蕭太師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走過去,湊近了看那些紙,看完後,整個人僵在那裡。

那些是他當年親筆寫的批示——「照此辦理」、「速辦勿誤」、「此事不可外傳」。每一筆都是他的字跡,每一句都是他親口說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這時候,又有幾個人從隊列中走出來。孫文舉、錢明遠、吳大海——那些端王舊部,一個一個跪在殿中央。

孫文舉磕了個頭,高聲道:「皇上,臣有本要奏。蕭衍這些年貪墨軍餉、結黨營私、陷害忠良,罪證確鑿。臣這裡有他貪墨的賬冊、往來的密信,請皇上過目。」

錢明遠也開口:「臣也有本。當年端王案,臣親眼所見那些所謂的證據是偽造的。蕭衍為了剷除異己,不惜羅織罪名,害死端王滿門。」

吳大海跟著說:「臣是端王舊部,當年僥倖逃過一劫。這些年臣一直在暗中調查,蕭衍的罪行,臣可以一樁一件說清楚。」

一個接一個,那些隱忍多年的端王舊部,今日終於站出來。他們手裡都捧著證據,有賬冊,有密信,有供詞,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人——蕭衍。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

蕭太師站在那裡,臉色慘白,渾身開始發抖。

皇帝翻看著那些證據,一張一張,一行一行。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啪的一聲把那些東西摔在龍案上。

「蕭衍!」

蕭太師跪下去,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抖:「皇上,臣冤枉!這些都是他們串通好的,要陷害臣!」

皇帝冷笑一聲:「串通好的?這些人來自天南海北,彼此不認識,怎麼串通?這些證據,每一件都有你的親筆批示,怎麼偽造?」

蕭太師說不出話來。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低頭看著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臣,看著他跪在腳下發抖的樣子,眼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朕登基這些年,你一直說自己是忠臣。朕信了。可你呢?你做的那些事,對得起朕的信任嗎?」

蕭太師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破碎的聲音。

皇帝轉身走回御座,坐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後,他開口,聲音響徹整個金鑾殿。

「傳朕旨意——蕭衍偽造證據、陷害忠良、貪墨軍餉、結黨營私,數罪併罰,即日起收監待審。蕭府所有家產,一律抄沒。蕭家滿門,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蕭太師癱軟在地上,被人架著拖出金鑾殿。經過周文遠身邊時,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意,有不甘,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周文遠沒有看他。他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殿內仍舊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

那些端王舊部跪成一排,低著頭,等著皇帝下一步的吩咐。

皇帝看著他們,開口:「你們這些年受苦了。端王的案子,朕會重新審理。你們先退下吧。」

眾人磕頭謝恩,正要起身退出,殿門口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又有幾個人從隊列中走出。他們穿著武官的袍服,身上帶著邊關的風霜,臉上滿是風沙侵蝕的痕跡,一看就是剛從外地趕回來的。

為首的那個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臣等是揚州軍營舊部,當年曾在高文華高大人麾下效力。今日進京,是為高大人鳴冤,也是為揭發趙無咎貪墨軍餉的真相!」

趙無咎的臉色變了。他站在武官隊列中,手攥緊了笏板,指節泛白。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疊賬冊,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這些年趙無咎在軍中貪墨的每一筆軍餉,這裡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吃空額、剋扣糧餉、倒賣兵器,沒有一樣是冤枉的。臣等有人證、有物證,請皇上過目!」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跪下去,齊聲道:「請皇上過目!」

太監上前,把那疊賬冊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一頁一頁翻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翻到最後一頁時,抬起頭,看向趙無咎。

「趙無咎,你有什麼話說?」

趙無咎走出隊列,跪了下去。他的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抖:「皇上,臣冤枉!這些人是高文華的舊部,他們這是公報私仇,想替高文華脫罪!」

為首那人冷笑一聲:「公報私仇?趙將軍,你貪墨的那些銀子,有一半是從我們營裡剋扣下來的。兄弟們吃不飽、穿不暖,你卻在京城買田置地、養小妾。這些賬冊上每一筆都有你的親筆簽收,你賴得掉嗎?」

皇帝把賬冊往龍案上一摔,啪的一聲響徹大殿。

「傳朕旨意——趙無咎貪墨軍餉、結黨營私,即日起停職待審。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查清之後,從嚴處置!」

趙無咎癱軟在地上,被人架著拖出金鑾殿。他經過那幾個揚州舊部身邊時,狠狠瞪了他們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意,有不甘,還有幾分說不清的驚恐。

那些人沒有看他,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

皇帝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你們幾個,不畏權勢,進京作證,朕記下了。高文華的案子,朕會一併重審。你們先退下吧。」

幾人磕頭謝恩,退出金鑾殿。

沈夜瀾站在簾後,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父親的冤屈,終於要昭雪了。那些證據,那些密信,那些偽造的手稿,今日終於見了天日。

蕭衍被抓了,蕭家要完了。可父親看不見了,母親看不見了,顧雲峥也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簾幕。眼眶發燙,卻沒有淚。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用早膳。

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手裡的筷子掉了下來,砸在碗邊,發出一聲脆響。她愣在那裡,聽著太監結結巴巴的稟報,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蕭太師……被收監了?」

太監點頭,渾身發抖:「是、是。皇上當朝下的旨,蕭府已經被圍了,一個人都不許進出。」

皇后站起身,想說什麼,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桌邊,勉強站穩,可下一瞬,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身邊的宮女驚叫著扶住她,把她抬到榻上。

太醫匆匆趕來,把脈、扎針、灌藥,折騰了許久,她才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那雙眼睛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娘娘,娘娘醒了!」宮女驚喜地喊。

皇后沒有理她。她只是躺在那裡,看著頭頂那些繡著鳳凰的帳幔,看了很久。

然後她坐起來,開口,聲音沙啞。

「更衣。本宮要去見皇上。」

她去了,卻被攔在御書房外。皇帝不見她。

她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最後被侍衛「請」回了坤寧宮。

金鑾殿裡,人已經散盡了。

皇帝仍舊坐在御座上,沒有離開。

陸承恩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念珠,也沒有說話。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奏摺。

過了很久,皇帝才開口。

「陸承恩。」

「臣在。」

皇帝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疲憊,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年,你一直在等這一天吧?」

陸承恩沒有否認:「是。」

皇帝點點頭,又問:「端王的案子,你查到多少?」

陸承恩說:「全部。」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朕問你一句話。」

陸承恩抬起眼簾。

皇帝看著他,一字一字說:「你恨朕嗎?」

陸承恩沒有立刻回答。他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臣不敢。」

皇帝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他沒有再問,只是揮了揮手。

「下去吧。」

陸承恩退出金鑾殿。

沈夜瀾仍舊站在簾後,見他出來,走過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陸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隻手很燙,拇指摩挲著那串念珠。

「走吧。」他說。

他們往外走,經過那些空蕩蕩的殿宇,經過那些低著頭的宮人,經過那些仍舊瀰漫著緊張氣息的角落。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抬頭看他們。

密室裡很安靜。陸承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裡的念珠仍舊在轉。

沈夜瀾坐在矮几旁,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沒有出聲。

「蕭家完了。」沈夜瀾說。

陸承恩點頭。

沈夜瀾繼續說:「可我心裡沒有高興的感覺。」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父親的仇,終於報了。可他不在了,母親不在了,顧雲峥也不在了。他們都看不見。」

陸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他伸出手,捧起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

「他們看得見。」他的聲音很低,「他們在天上看著,知道你做到了。」

沈夜瀾看著他,眼眶發燙。他把臉埋在他肩上,沒有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陸承恩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燈籠掛起來,光暈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們就這樣抱著,抱了很久。

趙無咎是在傍晚時分得知蕭太師被收監的消息的。

他坐在府中書房裡,聽完屬下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皇后那邊呢?」

屬下低頭:「皇后娘娘去求見皇上,被擋了回來。現在坤寧宮外面全是侍衛,任何人不得進出。」

趙無咎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那些血紅的晚霞一點一點變成深藍。

他知道自己完了。

蕭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他。今天朝堂上那些揚州舊部拿出來的賬冊,每一筆都是真的。三司會審,他逃不掉。

他只有一條活路。

屬下在身後問:「將軍,我們怎麼辦?」

趙無咎轉過身,那張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裡閃著什麼東西。

「準備車馬。明日一早,我要進宮。」

屬下愣了愣:「現在?」

趙無咎搖頭:「明日。今日太急了,會讓人起疑。」

次日清晨,趙無咎出現在御書房門口。

他仍穿著昨日那身官袍,臉色灰敗,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沒睡。守門的太監攔住他,他卻從懷裡掏出一疊東西,高聲道:「臣有要事啟奏皇上!關乎皇室血脈,關乎江山社稷!」

皇帝在裡面聽見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讓他進來。」

趙無咎走進去,跪在地上,把那些東西雙手捧著。

「臣要舉報皇后——私通外人,混淆皇室血脈!」

皇帝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他把手裡的奏摺放下,看著趙無咎,一字一字問。

「你說什麼?」

趙無咎的額頭抵著地,聲音沒有抖:「皇后娘娘有孕,不是皇上的。她從宮外秘密接來一名男子,與之私通,懷上身孕。待日後孩子生下,便以嫡子之名記入玉牒。可她到底心虛,怕那孩子來路不明,日後長相貌異,惹人懷疑。所以她又留了後手——等柳嬪的皇子再大幾個月,她便要設法把那孩子奪來,養在自己名下。至於她自己生的那個,到時候或稱夭折,或送出宮去,總歸有辦法處置。如此一來,她名下有了皇子,又不必擔驚受怕地養著那個野種。」

皇帝沉默了很久。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

陸承恩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很久,皇帝才開口,聲音很輕。

「證據呢?」

趙無咎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雙手捧著:「這是那男子出入宮門的記錄,還有皇后身邊嬤嬤的供詞。那嬤嬤已經被臣控制住了,隨時可以問話。」

皇帝沒有接那些紙。他只是看著趙無咎,看著那張低下去的臉,看著那個曾經和蕭家綁在一起的武將。

「趙無咎,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趙無咎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平靜。

「臣知道。臣是在自保。」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卻讓人心裡發寒。

「好。朕收下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太監把那些證據拿上來。然後他看著趙無咎,開口。

「你舉報有功,朕會記著。退下吧。」

趙無咎磕了個頭,退出御書房。

門關上後,皇帝看著手裡那些證據,看了很久。

陸承恩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最後,皇帝開口,聲音很低。

「陸承恩,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是不是很可笑?」

「皇上言重了。」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再問,只是揮了揮手。

陸承恩退出御書房。

沈夜瀾在外面等他,見他出來,迎上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穿過長長的迴廊,經過那些低著頭的宮人。

沒有人說話。

回到密室,陸承恩在書案後坐下,慢慢撥動念珠。

沈夜瀾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趙無咎反水了。」沈夜瀾說。

陸承恩點頭。

沈夜瀾問:「你料到這一步了?」

陸承恩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

「他沒有別的選擇。蕭家倒了,他若不和皇后切割,下一個就是他。」

沈夜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皇后呢?」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

「她餘生只能在冷宮度日。」

那夜,坤寧宮裡燈火通明。

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碗安胎藥,卻一口都沒喝。她只是看著那碗藥,看著那些深褐色的液體,看著碗底那些沉澱。

外面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門被推開。

皇帝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太監。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說話。

皇后放下藥碗,站起身,福了福。

「皇上。」

皇帝沒有讓她起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

「朕來問你一句話。」

皇后低著頭:「皇上請問。」

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那個孩子,是誰的?」

皇后的身體僵了僵。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端莊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皇上說呢?」

皇帝看著她,沒有說話。

皇后繼續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皇上三個月去了臣妾宮裡三次。三次,加起來不到兩個時辰。皇上覺得,兩個時辰能懷上孩子嗎?」

皇帝的臉色變了。

皇后看著他那個表情,笑得更深了。

「臣妾這輩子,從入宮那天起,就沒有被皇上正眼看過。臣妾努力做一個好皇后,管理後宮,善待嬪妃,可皇上從來不看臣妾。後來蕭家垮了,皇上更不看臣妾了。」

她說著,眼眶紅了,卻仍舊笑著。

「臣妾也想要孩子,想要一個能在這宮裡活下去的依靠。可皇上不給。臣妾只能自己想辦法。」

皇帝開口,聲音發抖:「妳瘋了。」

皇后點頭:「臣妾是瘋了。被這深宮逼瘋的,被皇上逼瘋的,被那些年獨守空閨的日子逼瘋的。」

她走上前,走到皇帝面前,抬頭看著他。那張臉仍舊端莊美麗,眼睛裡卻燒著什麼瘋狂的東西。

「皇上要殺臣妾嗎?來吧。臣妾活夠了。」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他轉身離開,沒有再說話。

門關上後,皇后仍舊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又鹹又苦。

她沒有擦,只是讓它流著。

次日清晨,皇后被押入冷宮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後宮。

兩罪並罰——私通外人、意圖混淆皇室血脈。每一條都是死罪,皇帝卻沒有殺她,只是把她關進了冷宮。

有人說皇上還念著舊情。有人說皇上不想讓皇室蒙羞。

有人說,皇后瘋了,殺不殺都一樣。

沈夜瀾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高貴妃寢宮裡。

高貴妃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繡繃,卻沒有繡,只是發呆。

「皇后被打入冷宮了。」她說,聲音很輕。

沈夜瀾點頭。

高貴妃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有解脫,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段蓮英,本宮有時候想,這宮裡頭,到底誰能活到最後?」

沈夜瀾沒有回答。

高貴妃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繡繃,過了很久,才開口。

「本宮要謝謝你。還有陸公公。若不是你們,本宮早就死了。」

沈夜瀾搖頭:「娘娘別這麼說。」

高貴妃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那些強顏歡笑真誠多了。

「本宮會好好活著的。」她說,「為自己活著。」

蕭太師死在入獄後的第三日。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有人說是畏罪自盡,有人說是被人滅口。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真相——他確確實實是自盡的。

那夜,他撕下自己的衣襟,搓成繩子,掛在牢房的窗欞上,把自己吊死了。

留下遺書一封,只有八個字:罪臣蕭衍,以死謝罪。

皇帝看到那封遺書時,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裡,什麼都沒說。

陸承恩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

消息傳到後宮時,高貴妃正在繡花。

「娘娘,好消息!」紫鵑跑進來,氣喘吁吁,「高大人平反了!皇上今早下的旨,說高大人是被誣陷的,官復原職,賜金返鄉養老!」

高貴妃手裡的針頓了頓,扎進指尖,滲出一滴血來。她沒有覺得疼,只是看著那滴血,看著它在繡繃上洇開一小片紅。

「父親……平反了?」

紫鵑點頭,眼眶紅了:「是。今兒個朝堂上,高大人的舊部進京作證,把趙無咎貪墨的賬冊當眾呈了上去。皇上當場就下了旨,說高大人是被誣陷的,官復原職,返鄉養老。那些誣告的奏摺,全都被駁回了。」

高貴妃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繡繃。那上面繡了一半的鴛鴦,顏色鮮豔,像是要活過來一樣。她沒有哭,只是輕聲說:「那就好。」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沈夜瀾來看她。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家書,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段蓮英,父親來信了。說他在老家很好,讓本宮不用掛念。他還提到那些舊部,說他們這次冒死進京作證,官府銷了他們的案底,各歸原籍,還賞了些銀子。」

沈夜瀾點點頭,沒有說話。

高貴妃看著他,過了很久,才開口:「本宮知道,是你幫的忙。若沒有你當初那個主意,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作證。若不是你,本宮早就死了,父親也等不到這一天。」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本宮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見你。」

沈夜瀾仍舊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抹許久未見的笑意。

他轉身離開時,夕陽正從西邊落下,把長春宮的屋頂染成金色。

沈夜瀾後來聽說了蕭太師自盡的事。他問陸承恩:「他真的自盡了?」

陸承恩點頭。

沈夜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為什麼要自盡?不是應該求皇上開恩嗎?」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因為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與其被審訊、被羞辱、被砍頭,不如自己了斷,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沈夜瀾沒有說話。

陸承恩繼續說,聲音很輕:「蕭衍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可最後這一刻,他倒是像個男人。」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只有一片空茫。

父親的仇,終於報了。可那個仇人,已經死了。死在牢裡,自己把自己吊死的。他沒有親眼看見他死,沒有聽見他認罪,沒有那些想像中的場景。

只是死了。

就像父親一樣,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天很藍,沒有一絲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心裡,仍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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