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入夜,粮行的算盘声还没停。
二丫把最后一屉枣糕码好,盖上湿布,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往粮行后院走。她走得很快,心里揣着股劲儿——大掌柜说了,今晚教她看账。
路过粮行前门时,一个黑影从里面闪出来,差点撞上她。
“哟,陈二小姐啊。”来人是沈家的伙计刘三,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她,“这么晚了,来找我们大掌柜?”
二丫没理他,侧身往里走。
刘三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听说你在学做生意?女人家,安安分分卖你的枣糕就中了,掺和什么粮食生意。”
二丫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刘三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刘三哥,”她说,“我卖枣糕也好,学做生意也好,碍着你什么事了?”
刘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二丫己经转身进了后院。
大掌柜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簿,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紧绷的脸松了松。
“来了?坐。”
二丫在对面坐下,眼睛盯着那本账簿。上次她偷偷翻过一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左边记“进”,右边记“出”,看得她眼花。但最下面那行红笔圈着的“盈”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掌柜的,”她忍不住问,“沈家粮行上个月的流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掌柜看了她一眼,把账簿推过来:“你先看看,能看懂多少。”
二丫凑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进五百石小麦,出三百石面粉,按说该剩两百石。可“库存”那一栏写的却是五十石。
“少了五十石?”她抬起头,“他们把粮藏起来了?”
大掌柜没首接回答,用烟杆点了点“出”栏里的“杂粮”:“你看这里,上个月突然多了三百石。他们把小麦磨成杂粮卖,价格翻了快三倍。”
二丫倒吸一口气。
她想起前几天去新郑进枣,听说沈家把好几个村的新枣都收走了。原来不只是枣,连粮食也不放过。
“他们想干什么?”
“囤粮。”大掌柜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等新粮下来前,市面上粮少价高,他们再把手里的粮高价卖出去。”
“那……咱们能咋办?”
“等。”大掌柜喝了口茶,“等他们把粮价抬到顶,咱们再卖。不过在这之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蓝皮账簿,推到她面前,“你得先学会算账。”
二丫接过账簿,指尖着蓝皮封面。
“从今天起,你每天把枣糕的进销存都记下来。进多少枣,用多少面,卖了多少糕,赚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清楚。”大掌柜说,“只有把自己的账算明白了,才能看懂别人的账。”
二丫点点头,翻开账簿。第一页干干净净,等着她往上写字。
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手指攥得太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九月初三,进枣三十斤,用面十斤……”
大掌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来。
写了半页,二丫忽然抬头:“掌柜的,柳先生说沈家想吞陈家老宅,是因为老宅底下有龙脉。您信吗?”
大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龙脉?那是说书人编的。沈家想吞老宅,是因为老宅挨着溱洧河,是水路码头。谁占了老宅,谁就占了南街的命脉。”
二丫心里一震。原来如此。沈家退婚,不是为了什么“新思想”,是为了码头。
“那我爹知道吗?”
大掌柜叹了口气:“你爹跟沈家老爷子是拜把子兄弟,太实在,容易被人骗。这事你先别跟他说,等弄清楚了再说。”
二丫攥紧了笔,点了点头。
大掌柜看了看天色,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儿个不早了,你先回去。记着,每天都要记,一天都不能落下。”
二丫起身,抱着账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掌柜的,”她回头,“您为什么帮我?”
大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里的灰磕干净。
“当年我来新郑讨饭,是你爹给了我一碗粥。”他说,“这粮行大掌柜的位置,也是你爹帮我争来的。现在沈家想吞陈家的东西,我不能看着不管。”
二丫鼻子一酸,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夜色里。
南街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账簿,蓝皮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光。
从今天起,她不仅要会蒸枣糕,还要会算账。沈家想吞陈家老宅,她偏不让。
她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家把今天的账记下来。推开院门时,却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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