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哈尔西的心思

一周后。

奥尼克斯星。

曾经硝烟弥漫的训练基地已经撤除，那些临时搭建的营房、射击场、障碍训练道，连同被等离子炮火犁过的土地一起，被平整成了一片开阔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地五千平方公里的大型研究基地。

五千平方公里。

这已经不是什么“基地”了，这几乎是一座城市。

自从上次大战之后，这里的科研人员已经做过多次实验。无论他们做什么——钻探、爆破、高频震荡、甚至动用了一颗小型战术核弹——都无法引出那些曾经让星盟舰队闻风丧胆的圣堂卫兵。那些银色的无人机像是彻底沉睡了，对地表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安全是可以保证的。

哈尔西把研究基地建在这里，目标很明确：在开发超级战舰的同时，尽可能多地消化先行者的科技遗产。至少，那些连核弹都炸不烂的地面材料，就非常值得研究。如果能破解其中的制造工艺，未来的战舰装甲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除此以外，新设立的高级修士训练营也在奥星落地。所有幸存的二期和三期斯巴达战士，连同从各个战场上抽调回来的精锐，全都被转移到了这里。他们将在先行者的古老土地上，接受修真体系的强化训练，将单兵作战能力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有这些超级斯巴达战士坐镇，这里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就算有星盟余孽不长眼地打过来，也得被揍成猪头。

此刻，奥星已是深夜。

研究基地的主楼里，大部分窗户都已暗了下去，只有顶层的几扇还亮着灯。哈尔西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她面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先行者的符文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分析数据。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秘密。

米兰达2号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乖巧地等在一旁。她的魂体比刚兵解时凝实了许多，五官轮廓清晰可见，只是依然半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泽。

对于两个女儿，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也是没辙。

一个和以前一样，对自己不冷不热，见面叫一声“妈妈”就没了下文。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该执行任务执行任务，公事公办，客客气气，像是上下级多过像母女。另一个倒是孝顺得很，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却已经死了，如今只是一缕魂修的状态。

她很确定，两个都是米兰达。

至于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这种事情连杨凡都一筹莫展，根本给不出解释。他只能猜测，可能是某个时间线的米兰达意外流落到了这条时间线，与“本应存在”的米兰达重叠在了一起。但为什么两条不同时间线的个体能在同一时空共存？为什么没有产生悖论？为什么她们的记忆、人格、甚至基因都完全一致？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比先行者的科技还要遥远。

“米兰达，”哈尔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不用陪着我的。自己去修炼吧，争取早日凝炼出身体。”

“好的，妈妈。”米兰达2号甜甜一笑，“您也别太劳累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她飘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哈尔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另一个女儿到了地球后就回到了部队里，甚至没来看望自己。哈尔西知道她在忙什么，知道她在重新适应那个没有洪魔、没有星盟、没有战争的世界。但作为母亲，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没人能解释这一切。

要是科塔娜在就好了。

哈尔西想着，手指下意识地滑过操作面板，点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

【智慧型人工智能2.0——项目进度95%，优化率30%。】

文件夹里，有一张女孩的肖像。

那女孩比科塔娜再瘦一些，再年轻一些，青涩得像是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懵懂。这是哈尔西博士十八岁时的状态——那时的她，清纯、简单，甚至有些幼稚，还是个话痨。

不像二十五岁时的自己，已经经历过太多，变得沉默、锋利、不近人情。

科塔娜继承了二十五岁时的任性、强势和咄咄逼人。

十八岁的哈尔西，这种状态生成的智慧型人工智能，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叽叽喳喳地给你讲她今天读到的有趣论文，然后在你的咖啡凉掉之前提醒你喝完。她会在你为某个难题苦恼的时候，歪着头提出一个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却总能给你启发的建议。她会拉着你的袖子，说“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吧”，眼睛里全是期待。

这个人工智能，要给谁用？

约翰已经不在了。想再有一个如此优秀的战士来承载她……

那肯定是杨凡了。

可他需要人工智能吗？

根据资料中的详细说明，化神期的修士除了战舰主炮和战术级核弹，根本没有东西能伤害到他。而且杨凡已经化神大圆满，很快就会进入合体期。到时候，这家伙就可以徒手撕战舰，连跃迁空间都能不穿战甲直接走进去。

哈尔西嘴角勾起，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为了科学研究，为了迎接将来的大劫，她又一次把心爱的男人推了出去。当初玛格丽特亲自来谈，想把她“收下”，她硬是没答应。现在倒好，人没要，心却丢了。

只能说，她自己是个劳碌命吧。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

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哈尔西皱眉。

女儿已经去修炼了。其他的工作人员有事都会发信息到工作平台，从来不会深夜来敲门。安保人员巡逻也不会走这一层。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找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哈尔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她咬着嘴唇，一股莫名的幽怨涌上心头。这个人，在她决定不去想他的时候出现，在她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工作的时候出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了的时候——

出现了。

“你来干什么？”

声音比预想的要冷，但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怎么，不欢迎我？”

杨凡随手关上门，好奇地打量着哈尔西的办公室。文件摆得到处都是，桌上、椅子上、窗台上，甚至地上都摞着几叠，乱七八糟地堆着，只有屏幕前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三台计算机的屏幕同时亮着，数据流一刻不停地跳动，看得人眼花缭乱。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只喝了一半。桌上有一盘三明治，是哈尔西最喜欢的花生酱鸡腿口味，也只咬了一口，边上还掉了几粒面包屑。

“晚饭都没吃？”

“不用你管。”

哈尔西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那背影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无处安放的手，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像是被放了鸽子的女朋友，在男朋友终于出现时，想发脾气又舍不得，想原谅又觉得委屈。

杨凡摸了摸脑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用神识扫描他都能看出来，哈尔西此刻的情绪波动很大，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百米。

他拿过三明治，在手心轻轻一拂。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溢出，包裹住那块可怜的点心。片刻之后，三明治重新冒出微微的热气，花生酱的香味弥漫开来。

“吃吧，给你热好了。”他把三明治递到她面前，“不好好吃饭，别把胃弄坏了。身体健康肯定比工作重要。”

“嗯——”

哈尔西这辈子强势惯了，偏偏拿杨凡没办法。

说好了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如今又来撩拨自己。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心，又变得躁动不安。被这样随随便便一哄，就转怒为喜，像个恋爱中的少女一样没出息。

她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温热的面包在舌尖化开，花生酱的咸香和鸡腿的肉汁混在一起，比冷的时候好吃了一百倍。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女人轻轻嚼着三明治，男人就那样看着她，也不催，也不说话。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杨凡靠在桌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闭关了。短则三个月，长的话可能要一两年。”

哈尔西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听到这话，立刻垮了下去。

“我和‘有些瘦’谈过了。”杨凡没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他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你的。对了，你要造的战舰叫什么名字？”

“无尽号。”

“好名字。”杨凡笑着说，“这次我可是带来了至少五百个工程师。你要怎么谢我？”

哈尔西的眼圈忽然红了。

她放下三明治，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你来，是和我谈工作的？”

杨凡张了张嘴，差点就脱口而出三个字。

他想说：不然呢？

只是这气氛不对。博士那副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哭给他看。他真搞不清楚这女人在想什么。当初玛格丽特亲自来谈，想把她“收下”，她硬是没答应。现在又搞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他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哈尔西轻声叹息，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无理取闹？”

“有一点吧。”杨凡笑嘻嘻的，那样子有些没心没肺，“但不多。”

“哼。”

哈尔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

“你去看看米兰达吧。她就在隔壁。我要工作了。”

杨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出了门外。

砰——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脸茫然。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好好的，还在吃三明治，还在笑，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神识探查。

如果他用神识扫一眼，就会发觉——

门里面，那个漂亮的女人正在默默流泪。

泪水如同泉水般从那无瑕的脸颊上落下，一颗一颗，砸在办公桌上，砸在那份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上，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先行者符文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哭什么呢？

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的犹豫。哭那个她亲手推开、却再也放不下的人。哭那些她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哭那些她失去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或许有人会在意。

或许没有人。

但此时此刻，无人知晓。

走廊里，杨凡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米兰达2号的房间走去。

身后，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门里，泪水还在流。

奥星的夜，很深。

窗外的聚灵法阵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