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靠近
頂樓加蓋的套房裡,三個水桶正在接雨。
裴書言赤腳蹲在綠色桶子旁邊,指尖輕輕點著地面。水滴從天花板裂縫滲出來,落在不同桶子裡——紅色桶子低沉的咚、藍色桶子清脆的叮、綠色桶子悶悶的噗。三種頻率交錯,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他喜歡這樣蹲著,有時候一蹲就是半小時。
手機震動了。五點半的鬧鐘。
他站起來,關掉小夜燈,走進那窄到只能轉身的小廚房。冰箱老舊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上來,嗡嗡嗡的。他從冰箱裡拿出昨晚煮好的白飯、一塊超市即期品鮭魚、兩個雞蛋。今天是週一,要做鮭魚飯糰。
他不再寫「對不起」了。
這句話他花了整整兩週才學會。剛開始的那幾天,他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無數次「對不起」,拿給崔宇植看。
崔宇植每次都翻白眼,有一次直接把手機推回來,說:「你道歉的樣子很煩。」
裴書言愣在那裡,然後把那三個字刪掉。
從那天起,他改用行動代替語言。
飯糰捏好了。米飯還溫熱,鮭魚壓碎拌進飯裡,外面裹上一層海苔。他放進保鮮盒,貼上黃色便利貼——沒有「對不起」,只有「週一。鮭魚飯糰。請趁熱吃。」
他揹起那個縫補過的背包,走出套房。窄樓梯的扶手冰涼涼的,他一路摸下去。外面天剛亮,街上還沒什麼人。紅線從他的手指延伸出去,另一端在某個高樓層的公寓裡,那個人的手指還纏著棉被。
七點整,裴書言站在人文大樓三樓走廊。崔宇植第一堂課的教室門還鎖著。他把礦泉水和保鮮盒放在門邊的矮櫃上,轉身離開。他沒有留下來等——他知道崔宇植不喜歡被盯著。
走下樓梯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崔宇植:「今天飯糰的飯太軟。」
裴書言靠著樓梯扶手打字:「好,明天我會注意。」
他又補了一句:「你昨天熬夜了?眼睛有點腫。多喝水。」
已讀。
過了大概一分鐘,崔宇植回:「你怎麼知道我眼睛腫。」
裴書言:「我早上看到你了。你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剛好經過。」
其實他沒有「剛好經過」。他記住了崔宇植的課表,每天早上會在崔宇植下課前五分鐘出現在教室外面。不是要堵他,是要讓崔宇植知道——有人在等他。如果崔宇植想找他,他就在那裡。
崔宇植已讀不回。
但裴書言走進圖書館的時候,發現手機上多了一則訊息,是崔宇植傳的:「明天水要冰的。」
裴書言笑了。很小聲的那種——沒有聲音,只有嘴角往上彎。
週二早上,裴書言站在同樣的走廊,放下雞肉三明治和一瓶冰水。
週三,蔬菜捲。
崔宇植傳訊息:「裡面不要加美乃滋。」
週四,玉子燒。
崔宇植沒有傳訊息。
裴書言等到中午,忍不住問:「玉子燒還可以嗎?」
已讀。
又過了十分鐘,崔宇植回:「煎太薄了。」
週五。裴書言在便當袋裡多放了一小盒水果——切好的蘋果,用鹽水泡過不會變黃。
便利貼上寫著:「週五的小驚喜。蘋果。」
他把便當袋放在矮櫃上,正要轉身的時候,崔宇植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
他今天提早到了。
裴書言愣在那裡,手還懸在半空中。
崔宇植穿著一件黑色的帽T,頭髮沒有整理,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他走到裴書言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矮櫃上的便當袋,然後抬頭看著裴書言。
「你每天都幾點起來做這些?」
裴書言讀到這句話,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打字:「五點半。」
崔宇植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挑眉,是那種微微皺起來、但又沒有皺起來的動作。「五點半?你瘋了?」
裴書言不知道該回什麼。對他來說,五點半起床很正常。他需要時間做便當,需要時間搭公車,需要時間在崔宇植到教室之前把東西放好。他不想讓崔宇植等他——他等過太多人了,他知道等的滋味。
崔宇植沒有再說話。他拿起便當袋,走進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明天不用那麼早。我第一堂課十點。」
裴書言讀到「十點」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謝謝」。但這比「謝謝」更重要。這代表崔宇植在替他著想——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崔宇植的背影走進教室。紅線從門縫下面穿過去,跟著那個人。
裴書言把手機貼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低頭避開。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比平常輕快了很多。
第十七天。
裴書言站在小廚房裡,看著鍋子裡的白醬。
這是第七次了。
第一次太稀,像水。
第二次燒焦了,鍋底一層黑色的碳化物,他刷了兩個小時。
第三次馬鈴薯沒熟,咬下去脆脆的。
第四次太鹹,他嚥下去了,但舌頭麻了一整晚。
第五次勉強可以吃,但白醬結塊。
第六次——第六次他覺得成功了,但崔宇植只吃了一口就放下湯匙,說「有點膩」。
第七次。他把火關小,慢慢地攪拌,看著白醬從液體變成濃稠的、絲滑的質地。馬鈴薯和紅蘿蔔已經燉到軟爛,用湯匙一壓就化開。他嚐了一口——鹹淡剛好,奶香濃郁但不膩。
他沒有笑。他太緊張了,笑不出來。
他把奶油燉菜裝進保鮮盒,蓋上蓋子,貼上便利貼:「奶油燉菜。我試了七次。希望你會喜歡。」
他放下便當袋的時候,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教室門口,手放在口袋裡,摸著手機。他想要等崔宇植來,親眼看到他打開保鮮盒的反應。
但他沒有等。他怕自己的期待會變成對方的壓力。
他轉身走了。
中午的時候,手機沒有震動。沒有「太鹹」,沒有「太稀」,沒有「太膩」。什麼都沒有。裴書言坐在圖書館的角落,面前攤著素描本,但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一個筆劃都沒有畫。他在等那則訊息。
下午兩點。沒有。
下午四點。沒有。
晚上七點。裴書言回到頂樓加蓋,坐在床邊,盯著手機螢幕。紅線從他的手指延伸出去,另一端靜悄悄的。他忍不住拉了一下——輕輕的,像試探。
沒有回應。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水滴落在水桶裡的聲音今晚聽起來特別大聲,咚、叮、噗,咚、叮、噗。他數著那些聲音,數到一百二十三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他幾乎是用撲的把手機拿起來。
崔宇植:「那個奶油燉菜。」
後面沒有了。就只有這幾個字。
裴書言等著。等了三十秒,沒有下文。他打字:「怎麼樣?」
已讀。
又過了十秒。
崔宇植:「還行。」
裴書言盯著「還行」兩個字。
崔宇植說「還行」的時候,通常代表「不錯」——至少裴書言是這麼解讀的。他把手機翻過去,正面朝下,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
他不知道的是,崔宇植今天中午打開保鮮盒的時候,本來只想吃一口。他站在廚房裡,用湯匙挖了一口放進嘴裡。然後他又挖了一口。然後他把整個保鮮盒拿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吃了兩碗。
吃完之後他把空盒子放在茶几上,看著那張便利貼——「我試了七次」。他拿起便利貼,翻到背面。背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門上,和其他便利貼並排站在一起。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那個奶油燉菜」,刪掉,重打,刪掉,最後只送出「那個奶油燉菜」。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他只知道「還行」兩個字,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讓步。
第十八天。
崔宇植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今天下午沒有課,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搭上那班公車,在離學校很遠的那一站下車,走上那條窄到會讓人幽閉恐懼的樓梯。
裴書言給他開門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一隻會說話的貓。
「你怎麼知道這裡?」裴書言在手機上打字。
崔宇植沒有回答。他走進那間不到五坪的套房,環顧四周。天花板上有三個水桶,牆壁的油漆剝落了,床墊中間凹了一個坑。窗戶旁邊有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素描本、鉛筆、一盒粉彩。
茶几上放著一張素描。
畫的是他。
崔宇植。
坐在圖書館窗邊,陽光從左邊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嘴唇微微抿著。連耳後那顆小痣都畫出來了——一顆很小的、平常沒有人會注意到的痣。
崔宇植拿起那張素描,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畫的?」他的嘴唇動得很慢。
裴書言站在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等著被老師打分數的小學生。他打字:「上週。你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你沒有發現我。」
崔宇植回想了一下。上週他在圖書館的時候,確實沒有看到裴書言。
這個人學會了躲在某個角落,安靜地觀察他,安靜地把他畫下來。
「你有病吧。」崔宇植說。但這次他的語氣不一樣——不是罵人的那種,是那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罵你」的那種。
裴書言讀到了這個語氣的不同。他沒有道歉。他只是伸出手,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你耳朵後面的那顆痣,畫得對嗎?」
崔宇植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後。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那裡有痣。他走到浴室照鏡子,歪著頭,果然看到耳垂後方有一顆小小的、淺棕色的痣。
他走出來,把素描放回茶几上。
「畫對了。」他說。
然後他在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坐了下來。床墊凹下去一個坑,他整個人往中間滑了一下。
裴書言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嫌棄,是一種「這個人也太可憐了吧」的複雜表情。
「你每個月房租多少?」崔宇植問。
「三千。」
「三千?」崔宇植的嘴型大到裴書言不用讀第二遍就知道他在說什麼。「這種地方要三千?下雨還會漏水?」
裴書言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對他來說,三千塊已經是他在預算內能找到的最好的選擇了。他打了一份工——在美術社做店員,時薪一百八,一個月大概一萬出頭。
扣掉房租、水電、三餐、畫材,剩下的錢連看一場電影都很奢侈。
「還好。」他打字。
崔宇植看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破破的、但收拾得很乾淨的套房。紅線從他的手指延伸進去,穿過那扇沒有關的門,連到那張凹下去的床。
「改天,」崔宇植說,「你來我家畫畫。我家光線比較好。」
裴書言站在門口,讀到這句話,愣住了。
「來不來隨便你。」崔宇植說完就開始下樓梯。那條窄樓梯他走得很快,裴書言追到樓梯口的時候,只看到他的頭頂。紅線在樓梯間裡晃來晃去,像一條垂下去的藤蔓。
裴書言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手機。
他打了一個字:「好。」
按送出。
第十九天。
裴書言早上發現崔宇植沒有來上課。他蹲在教室門口放便當的時候,看到門是鎖著的。
教室裡沒有燈,沒有人。他傳訊息:「你今天沒來上課?」
沒有已讀。
又傳了一則:「你還好嗎?」
沒有已讀。
他等了十五分鐘,然後走出人文大樓,穿過操場,經過噴水池,走到崔宇植住的公寓樓下。那是一棟有管理員的電梯大樓,門口有兩棵修剪整齊的羅漢松。
管理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姓林。
裴書言拿出手機打字:「崔宇植。他住這裡。他今天沒去上課,我擔心他。」
林大叔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裴書言。他走回管理室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林大叔走出來,對裴書言搖了搖頭。
裴書言沒有離開。他在門口坐了下來,背靠著羅漢松的花台,手機握在手裡。陽光從他的頭頂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他坐了四個小時。
林大叔進進出出好幾次,第三次的時候停下來,嘆了一口氣。「你進來吧,我幫你開門。」
電梯停在十五樓。裴書言站在1503號門前,手裡握著磁扣。他敲了門,沒有人應。他把磁扣貼上感應器,嘀的一聲,門鎖開了。
崔宇植躺在床上,棉被拉到下巴,臉頰紅得不正常。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頭髮濕濕地貼在太陽穴上。嘴唇乾裂,呼吸很急促。手機掉在枕頭旁邊,螢幕上有十三通未接來電,全部是裴書言打的。
裴書言把手背貼上崔宇植的額頭。燙的。他從床頭櫃找到退燒藥和體溫計——三十九度七。他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從冰箱拿了運動飲料,又去浴室拿了一條毛巾用冷水沖濕。
他把毛巾折成長條形,輕輕放在崔宇植的額頭上。然後他把退燒藥和飲料放在床頭,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崔宇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裴書言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張臉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午後陽光下,有一種安靜的、專注的表情。
裴書言正在看他——不是盯著看,是那種「我在這裡,你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的看。
崔宇植的嘴唇動了。「你怎麼在這裡?」
裴書言把手機螢幕轉給他看:「你發燒了。三十九度七。先把藥吃了。」
崔宇植撐著床墊坐起來,動作很慢。
裴書言把退燒藥和運動飲料遞給他,他接過去,把藥丸放進嘴裡,喝了一口飲料,吞下去。然後他倒回枕頭上。
裴書言重新擰了毛巾,放在他額頭上。動作很輕很輕,像在碰一個隨時會破掉的東西。他的手指從崔宇植的額頭移開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崔宇植的眼睫毛。
崔宇植眨了一下眼睛。
房間裡很安靜。冷氣運轉的低鳴,崔宇植自己的呼吸聲。他看著裴書言的側臉,那雙正在擰毛巾的手——手上有許多舊傷疤,指甲縫還有顏料漬。
「你為什麼都不生氣?」崔宇植問。
他燒得頭昏,聲音很小,嘴唇動得也不清楚。
裴書言歪著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崔宇植伸手去拿手機,手指發抖,打了兩次才打對。他把螢幕轉向裴書言:「我說,我對你這麼壞,你為什麼不生氣?」
裴書言看著這行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崔宇植以為他沒有看懂。然後裴書言把手機拿過去,開始打字。他的拇指在螢幕上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按。
打完之後,他把手機還給崔宇植。
螢幕上寫著:「因為你不是壞。你只是害怕。」
崔宇植看著這行字。
他的眼眶突然紅了。他把手機螢幕關掉,翻過身,背對著裴書言。棉被蓋到耳朵。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裴書言沒有說任何話,沒有伸手,沒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繼續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安靜地存在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崔宇植的呼吸變得均勻了。他睡著了。裴書言輕輕拉了拉紅線——不是為了測試,是為了他自己。紅線另一端沒有回應,因為崔宇植已經睡沉了。但線還在。他在那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十天。
傍晚,裴書言從美術社下班,沿著校園邊緣的小路走回公車站。路燈剛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走路,沒有注意到前面站著一個人。
「裴書言。」
他抬起頭。金民俊站在他面前,穿著黑色皮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罩在陰影中。
裴書言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
金民俊笑了。那種笑容不是友善的,是那種「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笑容。他往前走了半步,靠在一棵榕樹的氣根旁邊,翹起腳,鞋尖朝著裴書言的方向。
「你知道嗎,」金民俊說,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我查過你。」
裴書言的手指縮了一下,縮進外套袖子裡。
金民俊往前走了一步。他不是很高,但他比裴書言壯,站近的時候會有一種壓迫感。「你知道他家裡什麼背景嗎?他爸是做建築的,他媽是大學教授。你知道你家裡什麼背景嗎?」
裴書言的手指在發抖。
「你爸是酒鬼。你媽以前會打你。」金民俊的嘴唇很清楚,每個字都像刀片。「這種家庭出來的Alpha,能正常到哪裡去?」
「你跟宇植在一起,」金民俊繼續說,「只是因為紅線。沒有紅線,他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你知道吧?」
裴書言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金民俊讀到了——「對不起」。
金民俊皺了一下眉頭。「你道歉什麼?」他沒有等回答,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離宇植遠一點。你只會讓他丟臉。」
裴書言站在路燈下,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沒有看那則訊息——是崔宇植傳來的,問他「明天要不要來我家畫畫」。
他沒有回。
他走上公車,坐在最後一排。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把紅線纏在手指上,纏了很多圈,纏到手指發紫。
然後又鬆開。
纏上。
鬆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確認這條線還在,還是希望它消失。
那天晚上,崔宇植收到了金民俊的訊息。
「你知道你那個Alpha家裡什麼背景嗎?他爸是酒鬼,他媽以前會打他。這種家庭出來的Alpha,能正常到哪裡去?」
崔宇植躺在床上,看著這行字。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把手機摔在枕頭上,翻過身,把臉埋進棉被裡。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胸口在痛。
他不相信金民俊會憑空編造這種事。而且——他想起裴書言手上的那些傷疤,想起他總是低著頭走路,想起他動不動就道歉的樣子。
那些傷疤不是意外。
他把手機拿起來,打開瀏覽器。他在搜尋欄裡打了「裴書言」,然後又打了「親權剝奪」。搜尋結果很少。但有一則新聞,五年前的,地方版。標題不長,但內容足夠了:「……父母因長期虐待未成年子女,經法院裁定剝奪親權……該生已轉由福利機構安置……」
崔宇植把那則新聞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沒有細節,沒有「怎麼虐待」,沒有「為什麼現在才被發現」。
只有乾乾淨淨的、像公文一樣的幾行字。他又搜了「裴書言 聾啞學校」。
這次跑出來的是校內公告——
「本校學生裴書言,學業成績優異,連續六學期名列全年級第一。」
「全國身心障礙者美術比賽,大專組第一名,裴書言。」
他關掉手機,把手機放在胸口。房間很暗。窗簾沒有拉,窗外的城市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紅線從他的手指垂到床邊,垂到地板,然後穿過窗戶的縫隙。
他想起裴書言坐在他床邊的那個晚上。那雙眼睛看著他打的那行字——「我對你這麼壞,你為什麼不生氣?」——然後看了很久,然後回了那行字:「因為你不是壞。你只是害怕。」
裴書言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我不介意」。他說的是「你只是害怕」。
崔宇植現在才知道,那句話不是關於他的。那是裴書言在說自己。他知道害怕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從小就在害怕。
崔宇植把手指上的紅線拿起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線很細,細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他輕輕拉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像在說「喂」。
一秒。
兩秒。
三秒。
另一端傳來了回應——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回拉了兩下。
一下短,一下長。
像在問「怎麼了?」
崔宇植看著那兩下拉扯的頻率,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回拉。但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種嘴唇抿著、但眼睛彎起來的笑。他把紅線纏回手指上,拿起手機,打開和金民俊的對話框。他打了六個字:「不要管我的事。」
送出。
然後他把金民俊的訊息刪掉了。
第二十一天。
崔宇植約裴書言去看電影。當然是上字幕的那種。
裴書言提早了四十分鐘到校門口,穿著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灰色外套,頭髮用水梳過了。
崔宇植兩點整出現,穿著一件黑色長袖。
電影是很文藝的那種。節奏很慢,對話很少,但字幕很完整。
裴書言看得很認真——他不用讀唇語,不用猜,只需要坐著看螢幕。
這種感覺太奢侈了。
電影演到一半,冷氣變強了。
裴書言感覺得到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在他的脖子上。他瞄了崔宇植一眼——
崔宇植的肩膀縮起來了,嘴唇抿著,一隻手在搓另一隻手的手臂。他忘記帶外套了。
裴書言沒有猶豫。他把自己的灰色外套脫下來,遞給崔宇植。
崔宇植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裴書言搖頭。他的嘴唇動了:「不冷。」
他在說謊。
冷氣吹在他的薄長袖上,像冰塊貼著皮膚。他的手臂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把手臂夾在身體兩側,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崔宇植接過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外套很小,他披起來有點勉強,袖口只到他的手腕。但他沒有調整。他把外套的領口拉高,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木頭和鉛筆屑混在一起的氣味。然後他注意到裴書言的嘴唇顏色變了——變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他看著那個嘴唇,看了兩秒鐘。然後他看向裴書言的臉。
裴書言正在看電影,表情很專注,好像完全沒有被冷氣影響。
崔宇植沒有把外套還回去。但他把身體往右邊挪了大概十公分,讓自己的肩膀和裴書言的肩膀之間只剩下五公分的距離。
裴書言感覺到了那個移動。他沒有轉頭。但他的心跳變快了。
電影演到最後二十分鐘的時候,崔宇植的手機亮了。
他把亮度調到最低,低頭看訊息。
是他媽媽傳來的:「宇植啊,週末帶那個Alpha回家吃飯。你爸也想見。」
崔宇植看著這行字,眉頭皺了一下。他還沒有跟爸媽講過裴書言的事——他連自己都還沒有搞清楚。他把手機螢幕轉向裴書言。
裴書言低頭看了一眼。他愣住。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鎖定變暗,他又點了一下讓它亮起來。他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崔宇植。
崔宇植的表情看不出來在想什麼。沒有笑,沒有不耐煩,沒有厭惡。只是很平、很淡,像在說「我媽叫我帶你回家,就這樣」。
裴書言的嘴唇開始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想笑,但又怕笑出來會太蠢。他的嘴角往上翹,眼睛瞇起來,眼角出現了幾條細紋。那是一個完整的、真心的、沒有任何保留的笑容。不是以前那種怯生生的、隨時準備收回來的笑容。
是真的、開心的笑容。
崔宇植看著那個笑容,第一次覺得這個Alpha其實蠻好看的。
裴書言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會出現一個淺淺的酒窩。他的眼睛會變成兩條彎彎的弧線,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崔宇植把手機收回口袋,把視線轉回螢幕上。
電影裡有一對情侶正在吵架,字幕跑得很快。他沒有在讀。他在想別的事情。
電影結束的時候,裴書言的嘴唇已經是紫色的了。他們走出影廳,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崔宇植突然停下來,把裴書言的外套脫下來遞回去。
「穿上。」
裴書言搖頭。他拿出手機打字:「我不冷。」
崔宇植看著那行字,然後伸手抓住裴書言的手腕,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你的手跟冰塊一樣。你再說一次不冷試試看。」
裴書言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崔宇植的手指很燙——可能是因為他穿著外套,可能是因為他的手本來就很溫暖。
裴書言感覺得到那個溫度。
崔宇植放開了他的手腕。「走了。」
他們站在電影院門口等計程車。晚上的風比白天更冷,但裴書言穿著外套,不冷了。
崔宇植拿出手機,他媽媽又傳了一則訊息:「你看到訊息了嗎?週末帶回來。你爸說要準備什麼菜,你問他愛吃什麼。」
崔宇植把手機拿給裴書言看。
裴書言讀完之後,抬頭看著崔宇植。他的眼睛裡有路燈的光,亮亮的。他打字:「我都可以。沒有不吃的東西。」
崔宇植看了那行字,皺了一下眉頭。「總有一個你喜歡的吧?」
裴書言想了想,打字:「我不挑食。」
崔宇植看著那行字。他沒有立刻回答。一輛計程車停在他們面前,司機按了一下喇叭。
崔宇植沒有上車。他讓那輛車開走了。
崔宇植盯著「我不挑食」三個字,表情有點煩躁。他把手機搶過去,自己打了一行字,然後把螢幕轉回來。
上面寫著:「那就做奶油燉菜。你上次做的那個。」
裴書言愣在那裡。他讀了兩遍才確定自己沒有讀錯。
崔宇植在告訴他——他喜歡那個奶油燉菜。
那個「還行」的奶油燉菜。
裴書言打字:「你不是說還行嗎?」
崔宇植看到這行字,表情變了一下。他把手機再次搶過去,打了一行字,再把螢幕轉回來。
上面寫著:「還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你煩不煩。」
裴書言看著「很好吃」三個字。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沒有哭。他把手機還給崔宇植,低下頭,把臉埋進外套的領口裡。領口有崔宇植的味道,也有他自己的味道。
「星期天中午。」崔宇植說。「我媽說十二點。不要遲到。」
裴書言點頭。
又一輛計程車停下來。這次崔宇植打開了車門。「你先上車。你家比較遠。」
裴書言搖頭。
崔宇植嘆了一口氣。「上車。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裴書言上車了。計程車開走的時候,他透過後車窗看著崔宇植站在路邊的身影。
崔宇植雙手插在口袋裡,頭髮被風吹亂了,嘴唇在動。
裴書言讀到了:「星期天。記得。」
計程車轉彎了。
裴書言坐在後座,把手機拿出來,點開和崔宇植的對話框。他打了一行字:「我記得。星期天中午。」
送出。
已讀。
然後崔宇植回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旁邊寫著「知道了」。
裴書言看著那隻貓,笑了。他笑出聲音了。很小聲,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到。但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發出一個不是咳嗽、不是嘆氣的聲音——是一個笑聲。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裴書言把那個笑聲收回去,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收。他低頭看著手指上的紅線,那隻纏著紅線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左邊臉頰上——那個位置,剛好是酒窩的位置。
車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盞一盞往後退。
星期天。
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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