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遇
裴書言醒來的時候,指尖有什麼東西纏著。
清晨七點十三分,宿舍上鋪,天花板的裂縫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習慣性先動手指——這是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但今天不一樣。
無名指和小指被一條細細的紅繩勒住了,繞了兩圈,然後延伸出去,穿過床欄杆的縫隙,垂到地面,沿著牆角鑽進門縫。
紅線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光芒,像把夕陽搓成了繩。
裴書言愣在那裡。
他是Alpha。二十歲,聾啞,分化得很晚,晚到福利院的人以為他會一直是Beta。但十七歲那年某天醒來,他的信息素像洪水一樣潰堤,沒有人幫他,沒有人教他,他在廁所隔間裡度過了最劇烈的七十二小時。
現在那條紅線出現了。
他等了二十年。從小就聽說,每個人的紅線另一端連著命定之人——可能是Alpha,可能是Omega,可能是Beta,沒有人知道。
福利院的孩子們會互相檢查手指,有人有,有人沒有。
裴書言等到十歲,沒有。
等到十五歲,沒有。
等到十八歲離開福利院,還是沒有。
他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那一個——就像他總是被遺忘在角落,被遺忘在點名簿之外,被遺忘在便當發放名單後面。一個聾啞的Alpha,像是上帝在創造他的時候打了瞌睡,把所有設定都搞錯了。
但現在紅線來了。
他沒有出聲。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發不出來。
裴書言是啞的,從出生就是。聲帶沒有受損,但聽不到聲音的人要學會說話,需要有人在身邊不厭其煩地引導,需要治療師,需要時間和金錢。
福利院沒有這些。他們給他一支筆、一本簿子,拍拍他的頭,就當作交代完畢。
所以他學會了比手語,學會了用眼睛聽。
此刻他無聲地哭了一場。眼淚掉得很安靜,像窗外的露水,一滴一滴落在枕頭上。他用沒被纏住的那隻手摀住嘴——不是為了壓住聲音,沒有聲音需要壓,而是這個動作本身讓他安心,像在跟自己說:沒關係,不要打擾到別人。
在充滿虐待的環境中長大,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為自己發出聲音道歉——儘管他發不出來,但他曾經試過,換來的是一巴掌。為自己存在道歉——因為福利院的資源不夠,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負擔。為自己需要吃飯道歉——因為他的飯碗總是排在最後一個,有時候輪到他已經沒了。
他連哭都不敢出聲。
紅線的另一端在拉扯,極輕微的,像呼吸一樣的頻率。
有人在另一端,那個人也醒了,也看到了。
裴書言深吸一口氣,爬下床。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連帽外套,袖口的線頭已經散開。背後的背包縫補過兩次,用不同顏色的線,像一道歪斜的傷疤。他蹲下來順著紅線的方向看,線穿過門縫,往走廊去了。
走廊上空無一人。
清晨的大學宿舍,大部分人還在睡。
裴書言赤著腳追出來——他忘記穿鞋了,但他不想回頭。萬一他回頭的這幾秒,線縮回去了怎麼辦?萬一這一切只是夢,而他的動作會把夢驚醒怎麼辦?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感覺得到每一條接縫,感覺得到某個地方有人在走路的震動。
紅線沿著牆角走。
經過飲水機,經過消防栓,經過公告欄上被撕掉一半的海報。在樓梯口轉了一個彎,往下。裴書言跟著走下去,腳步很輕,像貓。他知道自己走路沒聲音——不是技巧,是習慣。
從小他就學會了,存在感越低越好,越安靜越安全。
但此刻他的心跳聲大到他自己以為整棟樓都聽得見。
出了宿舍大門,晨風撲過來,帶著春天泥土的濕氣。
紅線在校園步道上延伸,穿過腳踏車停車格,繞過一棵榕樹的氣根。陽光剛剛開始斜斜地照進來,把紅線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裴書言開始小跑步。
不是因為急,是因為他怕。他怕紅線的另一端會後悔,會在他到達之前把線剪斷——他聽過有人這麼做,剪斷紅線,拒絕命定之人,用自由意志對抗命運。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也想這麼做。
但他沒有權利選擇。他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只能跑。
線穿過早餐店前面。老闆娘正在掀蒸籠,白煙冒上來,她看到裴書言,舉起鍋鏟朝他揮了揮。
裴書言沒有看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條線上,那條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紅光的細繩,像一條血管,把他和這個世界重新連起來。
他跟著紅線穿過操場邊緣。
跑道上有零星幾個晨跑的人,腳步聲被草地吸收。
裴書言赤腳踩進草皮,露水浸濕他的腳踝,冰涼的,但他沒有感覺。
線在前方不遠處低空飄著,有時候被風吹高,有時候垂到地面,但從來沒有打結。
裴書言注意到這件事,覺得有點可惜。
他是一個很會解結的人。從小他的手指就擅長處理各種纏繞的東西——耳機線、鞋帶、窗簾的拉繩,因為沒有人會幫他,所以他必須自己學會。
但這條線沒有結,乾淨得像一道筆直的數學命題。
他跑得更快了。
赤腳打在跑道上的聲音悶悶的,像心跳。他不知道另一端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正在移動——線的角度在變,拉扯的力道在變,有時候緊,有時候鬆,像兩個人在撥同一條弦。
經過噴水池的時候,線直接從水面上方穿過去。
裴書言猶豫了兩秒。
然後涉水而過。水深到小腿,冰得他倒吸一口氣——無聲的吸氣,像魚。水池底有落葉和硬幣,有人許願後丟進去的。他踩到一枚十元硬幣,腳底傳來冰涼的金屬觸感,但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從來不撿別人丟掉的東西。
他已經當了太久的回收站。
線從水池另一端出來,濕了,顏色變深,貼在地面上像一道血痕。
裴書言跟著它轉進人文大樓後方的小徑。紫藤花的香味在他周圍瀰漫——他聞得到,他的嗅覺沒有問題,甚至比一般人更敏銳,這是Alpha的天賦。
紫藤花架下有人。
裴書言遠遠就停下來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感覺到地面的震動。那種震動他太熟悉了——很多人同時在笑,同時在說話,同時在移動,頻率雜亂,像一把沙子撒在鼓面上。
他把視線從紅線移到那群人身上。
五個。不對,六個。等等,七個。
他們站在花架下的陰影裡,陽光從藤蔓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畫出破碎的光斑。
笑聲在空氣中震動——裴書言感覺得到地面傳來的細微顫動,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用拳頭敲桌子。
其中一個被圍在中間。
紅線的末端,握在他手裡。
裴書言先看到的是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手腕上戴著一隻看起來很貴的手錶。然後他看到那個人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臉。
不是那種柔和的漂亮,是有攻擊性的那種,眉眼間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個道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領口露出一截鎖骨,褲子的剪裁很好,鞋子是某個裴書言在雜誌上看過但絕對買不起的品牌。
他正在跟朋友說話,嘴巴在動,表情是輕鬆的、帶笑的。
然後他看到了紅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再順著線看過來。
那雙眼睛對上了裴書言的。
笑容消失了。
裴書言讀得懂表情,比讀唇語還準。唇語需要練習,需要知道詞彙的形狀,需要上下文,需要太多他從來沒有完整獲得過的資源。
但表情不一樣。表情是通用的語言。
恐懼、驚訝、厭惡、不屑——這些東西長得一模一樣,不管你有沒有聽覺,不管你是Alpha、Beta還是Omega。
那個男孩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愕。
再從驚愕變成厭惡。
這個過程大概只持續了兩秒鐘。
裴書言站在原地,赤腳踩在柏油路上,頭髮上還滴著噴水池的水,外套的下擺有一塊深色的水漬。他覺得自己像一面被照了強光的鏡子,所有最不堪的東西都被反射回來。
那個男孩的嘴開始動。
裴書言瞇起眼睛,試圖讀懂。
「這是什麼……」
「不會吧……」
「開玩笑……」
然後一個詞。
那個詞他很熟悉,因為他看過太多次。從老師的嘴裡,從同學的嘴裡,從福利院志工的嘴裡,從每一個發現他是聾啞人之後露出「喔原來如此」表情的人的嘴裡。
「聾子。」
裴書言沒有移開視線。
他習慣了。他習慣被用這個詞稱呼,習慣看到人們發現他是聾啞人之後那種表情——有同情,有嫌棄,有不知所措,更多是急著想逃。
他從來沒有習慣的是,為什麼紅線要現在才出現。
為什麼是這個人。
為什麼是這個看著他像看著垃圾的人。
旁邊有人發現了。
一個染金髮的男生順著崔宇植的視線看過來,然後順著紅線看回去。來回兩次,表情從茫然變成恍然大悟,再變成那種裴書言最害怕的、憋笑的表情。
「不是吧,宇植,你的紅線?」他開口說話。
裴書言從他喉嚨的震動和嘴唇的形狀讀到了大概。
另一個女生湊過來,看了一眼裴書言,然後迅速轉回去,用手肘頂了頂旁邊的人,嘴巴動得很快:「那個不是特教系的嗎?就是那個……很安靜的那個。」
很安靜。
裴書言在心裡重複了這個詞。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很安靜的。安靜是選擇,他沒有選擇。他就像一部被關掉了喇叭的電視,畫面還在跑,聲音也有,只是沒有人聽得到。
第三個人笑了出來。不是惡意的笑,是那種在尷尬場合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笑。
但這沒有比較好。
惡意的笑至少誠實。
裴書言把視線重新放回那個男孩——他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嘴唇上有標籤,裴書言努力讀。
「崔……宇……植?」
他在心裡拼出這個名字。
崔宇植的臉色已經從厭惡變成了惱怒。臉頰泛紅,耳朵也是紅的。他用那隻纏著紅線的手用力扯了一下。
裴書言被拉得往前踉蹌了兩步。赤腳在地上刮出細微的聲音,砂礫磨進他的腳底板。
他站穩後,下意識地把纏著線的那隻手舉起來——不是要抵抗,是要平衡。
崔宇植看到這個動作,嘴唇抿成一條線。
空氣變了。
裴書言感覺得到。震動變少了,腳步聲停了,呼吸聲壓低了。七個人的視線全部落在他身上,像七根針。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紅線。
線從他的手指出發,穿過落葉,穿過紫藤花掉落的花瓣,穿過柏油路的裂縫,然後握在那個漂亮的、不耐煩的男孩手中。
崔宇植的外套很乾淨。
他的鞋子很貴。
他的朋友們穿得也很好看。
裴書言突然意識到自己赤著腳,外套上全是水漬,褲管捲到小腿,頭髮大概像鳥巢一樣亂。他沒有鏡子,但他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他永遠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因為他每天出門前都會檢查——有沒有哪裡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有沒有哪裡會讓人想避開?
但他今天沒有檢查。
他今天醒來就追出來了。
他連鞋都沒穿。
裴書言慢慢地、慢慢地,把視線抬起來。
崔宇植正在跟朋友說話,嘴巴動得很快,裴書言讀不全,只抓到幾個字:
「不可能。」
「我才不要,」
「他們搞錯了吧?!」。
搞錯。
裴書言聽過這句話太多次了。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人發現他是Alpha,說的是「搞錯了吧,他怎麼可能是Alpha」。
在學校的時候,有人知道他的年齡,說的是「搞錯了吧,他看起來不像二十歲」。
他的整個人生,就是一個被不斷否定的過程。
他深吸一口氣。
用沒被纏住的那隻手比了一個手語——「你好」。
他的動作很標準。這是少數幾件他花了很多時間學會的事。他學的時候不知道有一天會用在這裡,他只是覺得,如果連跟人打招呼都不會,他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崔宇植看到那個手勢。
他的反應很直接。直接到裴書言即使聽不到也完全明白——他的臉垮了。不是難過的那種垮,是那種「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嗎」的那種垮。
他轉頭對金髮男生說了一句話。
這次裴書言讀得非常清楚,因為崔宇植刻意放慢了速度——或者只是因為他在生氣,生氣的時候人會把字咬得很清楚。
「他比的那個是什麼意思?」
金髮男生聳聳肩:「不知道,手語吧,他不是聾的嗎?」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走過來。她看起來比較不那麼害怕,歪著頭看了裴書言一眼,然後對崔宇植說:「他在跟你打招呼啦。那是『你好』的意思。我之前修過特教導論。」
崔宇植沒有因為這個解釋而變得比較友善。
他反而更煩躁了。用手撥了一下頭髮,那條紅線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裴書言的手指又被牽動。
崔宇植開始對那個女生說話。語氣聽不出來,但從嘴型判斷,他說的是:「所以我要怎麼辦?跟他比回去?我又不會手語。」
女生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裴書言站在那裡,手還舉著,比「你好」的那個姿勢還沒收回來。他的手指開始發酸,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放下來。他怕他放下來的那一瞬間,對方會剛好想回應。
他不想錯過任何一種可能。
哪怕那種可能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
一隻流浪貓從花架後面走出來。黑白相間的,很瘦,耳朵上有個缺口。牠在裴書言和崔宇植之間停了下來,坐在地上,開始舔自己的前腳。
沒有人注意到牠。
崔宇植做了一個決定。
他舉起那隻纏著紅線的手,張開嘴,說了一句話。
裴書言盯緊他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你、弄、錯、了。這、不、可、能、是、你。」
然後他把手放下。
轉身對朋友們說了句什麼。
裴書言沒來得及讀,因為他的視線模糊了。
他沒有哭。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哭。他只是覺得眼睛很熱,像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紅線還在,從他的手指延伸到崔宇植的手腕,穿過他們之間的距離,穿過那隻正在舔爪子的貓,穿過春天的陽光和紫藤花的影子。
裴書言終於把手放下來。
他慢慢地蹲下去。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需要變小一點。他已經努力了二十年——努力活著,努力不給別人添麻煩,努力在每個人的視線中縮到最小。一個聾啞的Alpha,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多餘的存在。
但現在這條線出現了。
它告訴他:你不夠小。你還是在這裡。你還是一個人。你還需要另一個人。
而另一個人看著他的表情,像是看著一個錯誤。
崔宇植正在跟朋友們離開。
裴書言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紅線從他手中延伸出去,穿過那群人的腳踝之間,緊緊跟著那個穿黑色外套的、不耐煩的背影。
線沒有斷。
牠沒有斷。
那隻貓站起來,走到裴書言身邊,蹭了蹭他蹲下來時垂到地面的手指。裴書言低頭看著貓,貓抬頭看著他,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被磨亮的銅幣。
然後貓也走了。
裴書言一個人在紫藤花架下蹲了很久。久到陽光從他左邊的肩膀移到右邊。久到他的腳底不再感覺到柏油路的粗糙。久到他的手指不再發抖。
紅線另一端傳來的拉扯還在。微弱但持續,像一個人無意識地在轉動手上的戒指。
他不知道的是,崔宇植走出去十步之後就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
然後被朋友拉走了。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困惑,煩躁,還有一絲裴書言讀不出來的東西。但那絲東西太細太小了,像紫藤花瓣落進水池,連漣漪都沒有。
裴書言沒有看到那一眼。
他還在看著那隻貓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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