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江的動員下,留下來了三個年紀較輕的茶農。三歪子回去後把軍子喊醒, 讓他跑去幫忙。薑清那邊安排了兩個人, 加上他, 一共仨人。珍敏也留了下來,添添茶水,進進出出搬些文件和帳本。
會議桌上的文件堆積如山,緊張的氣氛持續到凌晨。南久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快節奏, 能夠同時駕馭多個複雜問題,思維如閃電般迅捷。相比之下, 茶山的工作節奏要緩慢許多,即便每年也有幾個月稍顯忙碌,但和大城市的工作節奏沒法比。南久常常一口氣報出一連串數據,而他們要愣上半天, 才遲遲反應過來。
凌晨四點,所有人疲態盡顯。大順已經扛不住, 坐在板凳上衝起瞌睡。南久見此情形,招呼大家先回去休息。
剛走出辦公室,黑暗中竄出一團東西, 湊到南久腳邊。她驚得退後一步,才看清居然是條大黃狗。
南久蹲下身,打算瞧一瞧這隻狗,哪料這隻狗連著避讓, 趴在離她幾步的地方盯著她。
南久扭頭問跟在後面的珍敏:“這狗還是從前那隻嗎?”
“就是那隻,老狗了,看不見東西, 嗅覺也不行了,不給人碰。”
南久緩緩站起身,又看了它一眼。
珍敏對南久說:“你到我那睡吧。”
“茶園木屋的鑰匙只有宋霆有?”
“張江那有把備用鑰匙。”
“我去木屋歇著。”
南久跟隨珍敏他們一道回了村子。南久等在屋門口,珍敏和張江一道進了屋。不一會兒,張江將鑰匙拿出來遞給南久,同南久說:“你等下珍敏。”
他剛回屋,珍敏便拿了兩個熱乎的包子出來,塞進南久手裡:“芹嬸說你沒吃晚飯,我本來跑去山頭是想喊你來我這吃口,沒想到忙到這會兒,你先墊吧墊吧。”
南久將包子拿在手中,掃了眼屋內張江的身影,眼神落回珍敏臉上。
珍敏察覺到南久的視線,同她講:“我跟張江結婚了。”
屋內傳來孩童的啼哭聲,南久了然,沒再停留,催促她:“剛才謝謝你們,你快回吧。”
珍敏回頭瞧了眼,又轉過頭擔憂道:“宋哥是不是出事了?”
面對珍敏,南久沒有隱瞞:“目前聯系不上,還不知道什麽情況。”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再考慮一下,不早了,你抓緊睡會兒。”
同珍敏告別後,南久將包子揣進兜裡,獨自走向茶園。
茶園伏在寂靜的黑暗中,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茶壟盡頭。南久走到木屋前,插入鑰匙,擰開木屋的門鎖。
燈亮起的一瞬,她恍惚被拽回了二十歲。這間小屋,曾綻放著她最滾燙的青春,她將自己徹底交付給那個強大而可靠的男人,如行舟闖入霧海,不問彼岸。多年後重回舊地,那股悸動依然洶湧,幾乎將她吞沒。
她走入屋內,掃視著四周的一切。木屋裡的陳設有了些變化,曾經那張擁擠的小床換成了一張更為寬大而結實的木床。屋內增添了不少家具和擺設,比起從前,多了些生活氣息。
小屋的門敞著,南久坐在屋門前望著漆黑的夜,思緒紛亂,大腦卻一刻沒有停歇下來,仍然在瘋狂運轉。
搶采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諸多的不確定因素,一次抉擇會關系到整個茶山、茶廠上上下下百號茶農和工人的生計。這不是僅僅與時間賽跑,而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博和心理戰。其中的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因素都有可能造成滿盤皆輸的局面。
要與天氣博弈;要絕對高強度地調配資源;要算好每一筆經濟帳;要考慮市場風險。
這一樣樣、一樁樁都是無比艱難的抉擇。一旦決定等待,就要承擔顆粒無收的風險。而一旦決定搶采,則要立刻聯系工人、準備設備、安排各項工作的調度。如此折騰下來,最終有可能還是要承擔損失。
這是一場關乎生存的戰役,與南久熟悉的戰場不同,她從未經歷過如此艱難的抉擇,不是人定勝天,是人和天需要共同配合。這樣的難度,絕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的。更為緊迫的是,沒有時間給她權衡利弊,天亮之後,必須拿出決斷。
排山倒海的壓力像座巨峰壓在南久的肩膀上。不敢想象,這樣的壓力,宋霆這些年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回。她從沒一刻如此渴望聽見宋霆的聲音,哪怕報句平安,哪怕告訴她該怎麽做。
她拿出手機,再次撥打宋霆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依然是那個冰冷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針,刺入她的心肺。她沒有放下手機,任由聲音在耳邊重複,直到語音自動切斷。
手機屏幕熄滅,滑至她的掌心。她又迅速按亮,點開網頁,搜索近幾天所有關於庭莊附近的新聞。除了再就業推廣活動和即將投入建設的高鐵線路,並沒有什麽大的新聞。如果明天再沒有消息,只能選擇報警。
擔憂和焦慮勒得她幾乎窒息。茶樹蜷縮成團團黑影,靜默地包圍著木屋,黎明前的黑暗鋪天蓋地壓來。這是宋霆奮鬥多年打下的江山,他不在,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山勢崩塌。焚心般的憂慮和沉重的責任來回攪動著她的心緒,悶得胸口發疼。
胃部因緊張而痙攣,南久想起珍敏給她的包子。她從口袋裡將包子拿出來,包子早已梆硬。
天幕低垂,沒有星光,沒有月華,只有一片悶鈍的的黑暗。南久的身影陷入這片黑暗之中,將包子塞進嘴裡。硬掉的面屑黏在舌頭上,喉嚨口,吞咽變得艱難,拉得食道微微發痛。她埋著頭,一口接著一口,固執地啃著冰冷的硬疙瘩。她嘗不出任何味道,只知道吞下去,胃會好受些。
理智上,她應該在天亮來臨之前睡一會兒,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然而躺在床上,大腦卻一刻都無法停歇。她就這樣讓自己強行閉眼了半個小時,又再次坐起身,套上外衣走出木屋。
茶園還在夢裡,露水凝在葉尖。南久走入茶壟之間,蹲下身撫摸葉片,試圖從這一棵棵茶樹,一片片葉尖中尋找答案。一陣風而過,茶樹簌簌地抖動,葉尖的露珠流到了她的指尖,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和茶葉的微澀。她收起所有焦慮,心一點點沉下來,想象著如果是宋霆,如果他在這裡,會做出什麽樣的決斷。
南久捧起茶樹下深褐色的土壤,放在鼻尖細嗅。泥土微涼,帶著這片茶山特有的氣息。她收攏掌心,虔誠地握住茶山的生命之基,就像牢牢握緊宋霆的手。
忽然之間,一股無聲的力量從泥土中迸發出來,從她的掌心流竄至脈絡。
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在第一縷陽光落向大地之時,她重新燃起了鬥志。
......
南久回到木屋後,洗了把臉。坐回木屋的桌子前,打開桌上的台燈,翻出那個本子,找到剛才記錄的數據,進行成本和收益分析。計算兩種方案的投入成本和預期收入,建立風險模型,評估執行可行性。最終,再核算出最壞的結果需要承擔的具體損失。
七點不到,南久敲響了老八叔家的屋門。老八叔心裡頭裝著事,睡不安穩,起了個大早。芹嬸來開門的時候,老八正坐在屋裡喝稀飯,伸頭問:“你們昨晚幾點結束的?”
“夜裡。”南久一帶而過,說道,“能不能聯系劉廠長,麻煩他上午過來一趟,我們把事情敲定一下。”
老八叔放下碗:“我現在就打電話。”
這天早上,乾井村的村民都不約而同起了個大早。按照往常來說,出了這麽大的亂子,宋老板不可能不出面。現在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他,各種各樣的猜測在村民之間肆意蔓延。
茶山昨日鬧得滿山風雨。據說晚上宋老板的愛人就趕了過來,連夜跟薑經理和張江他們開了一晚上的會。上頭決策不明,茶農跟著乾著急,導致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劉廠長八點左右趕來山頭,向治陽代表村長出席了這次會議。大家一開始圍在辦公室外面的空地上,人差不多到齊後,陸續走進裡間的會議室。
南久剛要跟隨眾人一同進屋,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響了起來。她拿出手機掃了眼,接通南老爺子的電話。
“爺爺。”南久邊說邊大步離開人群,繞到屋子側面。
“宋霆剛才聯系我了。”
南久的聲音當即繃緊起來:“他在哪?出什麽事了?”
“出車禍了。”
南久呼吸驟停:“嚴重嗎?”
“具體不清楚,他用別人手機報的平安,隻說暫時回不來,讓我別擔心。你那邊現在怎麽樣了?”
聽筒裡陷入漫長的死寂。焦灼、擔憂匯聚成千斤重擔砸在南久的胸口,她握著手機,手腕微微發顫。停頓幾秒,她深吸一口氣,把這波濤洶湧的情緒死死壓在胸腔。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匯聚成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我在這守著,能解決,別擔心。”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
喜欢《南城小巷_時玖遠【完結】》请支持 時玖遠。明月文学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
本章共 3243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明月文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