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見鋒芒
怡芳苑的清晨向來不平靜。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入院落時,這裡已經開始了一天的明爭暗鬥。
九位先入宮的男寵各自佔據著院中最好的位置,或練聲,或習舞,或讀書,無一不在為爭奪帝王青睞而精心準備著。
柳如絲坐在院中涼亭裡,由兩個小太監伺候著梳妝。銅鏡中映出一張艷麗無雙的面容,眉如遠山,目含秋水,唇若塗朱。他輕撫著自己如雲的鬢髮,目光卻不時瞥向迴廊盡頭那間最偏僻的房間。
「聽說昨夜陛下又未召人侍寢。」柳如絲聲音嬌柔,語氣卻帶著幾分冷意,「這都連續第三日了。」
身旁的蘇文清放下手中書卷,輕笑道:「柳哥哥何必憂心?陛下不過是近日朝務繁忙,過幾日自然會想起哥哥的好。」
「朝務?」柳如絲冷哼一聲,「有攝政王在,陛下哪來的朝務可忙?不過是又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暫時忘了我們這些舊人罷了。」
他話音剛落,目光驟然一凝。迴廊盡頭,那扇始終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凜夜一身素衣走了出來。
與院中其他精心打扮的少年不同,凜夜依舊穿著入宮時那件月白長衫,墨髮簡單束在腦後,未施脂粉,卻自有一股清冷氣質,宛如誤入凡塵的仙子,與這充滿脂粉氣的院落格格不入。
「喲,這不是新來的凜公子嗎?」柳如絲提高聲音,語帶譏諷,「還以為你要學那深閨小姐,終日不出房門呢。」
凜夜彷彿未聞,徑直向院門走去——按宮規,這個時辰該去領早膳了。
「站住!」柳如絲猛地起身,聲音尖銳起來,「見了本公子不行禮,這就是你們凜家的教養?」
凜夜腳步微頓,轉身微微躬身:「柳公子早安。」
態度恭敬,卻無半分懼意,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直視著柳如絲,彷彿能看透他所有心思。
柳如絲被這目光看得一陣心虛,隨即惱羞成怒:「怎麼?以為入了宮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凜家公子?別忘了,你現在不過是個罪臣之子,連給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院中其他人都屏息靜氣,不敢出聲。誰都知道柳如絲正得聖寵,招惹他無異自尋死路。
凜夜卻依舊平靜:「柳公子教訓的是。若無其他事,我先去領早膳了。」
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我讓你走了嗎?」柳如絲快步上前攔住他去路,眼中閃過一絲惡毒,「既然這麼不懂規矩,今日就讓本公子好好教教你。」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一個小太監立即端著茶盤上前。盤中放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茶香四溢,白霧氤氳。
「這可是陛下賞的雨前龍井,本公子賞你一杯。」柳如絲親自端起茶盞,作勢要遞給凜夜,卻在遞出的瞬間手腕猛地一轉——
電光石火間,凜夜腦中閃過方才行走時記下的地面狀況——右後方一小塊地磚略有鬆動。他身形微側,腳步看似慌亂地一錯,恰好避開大部分茶水,僅有幾滴濺上衣角。
同時,他清晰無比地複述出昨日教引太監強調的規矩:「宮中行走,需目視前方,持穩器皿。柳公子身份尊貴,更應謹記才是。」
語氣平靜無波,卻讓那端茶的小太監瞬間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地求饒:「公子饒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柳如絲豔麗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凜夜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卻又毫無情緒的眼睛,首次感到一絲棘手。
這新人不僅反應極快,更可怕的是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沒用的東西!」柳如絲一腳踢開跪地的小太監,轉向凜夜時已換上笑臉,「凜公子果然好身手。不過在這宮中,光會躲可是不夠的。」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帶威脅:「咱們來日方長。」
凜夜微微躬身:「多謝柳公子指教。」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徑直向院外走去。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挺直的脊背沒有絲毫彎曲。
待他走遠,蘇文清才緩步上前,輕聲道:「柳哥哥何必與他一般見識?不過是個不懂規矩的新人罷了。」
「不懂規矩?」柳如絲冷笑,「我看他懂得很!方才那一下,時機角度把握得恰到好處,絕非巧合。」
他撫摸著自己塗滿丹蔻的指甲,眼中閃過厲色:「這凜夜,絕不簡單。」
「那柳哥哥打算如何應對?」蘇文清低聲問。
柳如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這麼喜歡表現,就讓他好好表現表現。去,把趙憐兒叫來。」
不多時,一個身形纖細、面容楚楚可憐的少年怯生生地走來。他眼含淚光,聲音軟糯:「柳哥哥找我?」
柳如絲親熱地拉過他的手:「憐兒,方才那凜夜欺負我新來的小太監,還出言不遜,你可要幫幫哥哥。」
趙憐兒立即淚眼汪汪:「他怎麼敢欺負柳哥哥?真是太過分了!」
「是啊,所以需要你幫個忙。」柳如絲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趙憐兒連連點頭:「柳哥哥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另一邊,凜夜領完早膳回來,剛踏入怡芳苑,就見趙憐兒迎面走來。
對方低著頭,似乎心事重重,在即將擦肩而過時突然「哎呀」一聲,整個人向凜夜倒來。
凜夜敏捷地後退一步,同時伸手虛扶一把,恰到好處地避免對方摔倒,卻沒有真正接觸。
「對、對不起!」趙憐兒淚眼婆娑,一副受驚模樣,「我不是故意的...」
「無妨。」凜夜淡淡應道,目光掃過對方毫髮無傷的衣飾和過分誇張的表情。
「凜公子人真好。」趙憐兒破涕為笑,突然湊近低聲道,「其實我是想提醒公子,要小心柳公子。他...他剛才說要給你點顏色看看呢。」
語氣真誠,眼神卻飄忽不定。
凜夜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提醒。」
「應該的,互相照應是理所當然。」趙憐兒說著,突然壓低聲音,「其實...我聽說柳公子在陛下面前說你壞話,說你仗著...仗著自己能力出眾,就看不起其他兄弟...」
他話未說完,就聽遠處傳來柳如絲的呼喚:「憐兒!在那磨蹭什麼呢?」
趙憐兒頓時臉色一白,慌張道:「我、我先走了。凜公子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凜夜目光微冷。這怡芳苑果然如傳聞般,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柳如絲霸道張揚,蘇文清笑裡藏刀,趙憐兒更是擅長兩面三刀。
回到房中,他仔細檢查了領回的早膳。飯菜看似無異,但他敏銳的鼻子還是捕捉到一絲極淡的異樣氣味。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試探,並無變色,說明不是常見毒藥。
略一思索,他從枕下取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幾種常見藥材磨成的粉末。他取少許撒入飯菜,靜觀其變——片刻後,飯菜顏色微微發暗,證明其中被加入了少量瀉藥。
果然如此。凜夜面無表情地將飯菜倒入窗外角落,既然有人不想讓他好好吃飯,那便如他們所願。
早膳風波過後,怡芳苑暫時恢復平靜。凜夜藉口身體不適,留在房內看書,實則暗中觀察院中眾人。
柳如絲與蘇文清常在涼亭密談,不時看向他的房間;趙憐兒則四處走動,看似與人閒聊,實則打探消息;高驍在院中練武,招式虎虎生風,卻總有意無意地靠近他的窗戶;衛珂獨坐一角看書,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陳書逸則埋首書卷,渾然忘我;石堅如往常般沉默地做著雜事;韓笑笑容滿面地與眾人交談,眼神卻精明地掃視全場;年紀最小的林小公子則在追著一隻蝴蝶玩耍,天真無邪。
好一幅眾生百態圖。凜夜默默記下每個人的特點和可能的弱點。在這深宮中,信息就是最好的武器。
午後,教引太監來教授宮規禮儀。眾人在廳中跪坐聽講,凜夜刻意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
太監講的是面聖的規矩,如何行禮,如何回話,如何進退。眾人聽得認真,唯恐漏掉半個字。
講到一半,太監突然點名:「凜夜,你來示範一下如何奉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柳如絲唇角微勾,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凜夜平靜起身,走到太監面前,依規矩行禮,接過茶盤。他步伐穩健,姿態優雅,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彷彿練習過千百遍。
就在他即將奉茶時,腳下突然一滑——有人悄悄伸腳絆他!
電光石火間,凜夜腰肢輕扭,看似踉蹌一步,卻穩穩站住,茶盤中的茶杯紋絲不動。他目光掃過身旁的高驍,後者正若無其事地收回腳。
「怎麼回事?」教引太監皺眉問道。
「回公公,地磚有些滑。」凜夜平靜回答,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太監點點頭:「下次小心些。好了,做得不錯,回去吧。」
凜夜躬身退下,經過高驍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恰好踩在對方衣擺上。
高驍正要起身,被這麼一帶,頓時失去平衡,「砰」地一聲摔倒在地,好不狼狽。
眾人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聲,個個憋得臉色通紅。
「你!」高驍惱羞成怒,就要發作。
「高公子這是怎麼了?」凜夜一臉無辜,「可是地太滑了?要小心才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高驍氣得臉色鐵青,卻無話可說。
教引太監不耐煩地揮手:「好了,繼續聽講!」
經過這番交鋒,眾人看凜夜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這個新人不僅冷靜,而且手段高明,絕非易與之輩。
課程結束後,凜夜正欲回房,卻被陳書逸叫住。
「凜公子請留步。」
凜夜轉身,見是那個總是埋首書卷的少年,語氣緩和了些:「陳公子有事?」
陳書逸從袖中取出一本書:「方才見凜公子對宮規頗為熟悉,我這裡有本《宮苑輯要》,記錄了不少宮中趣聞軼事,或許對你有用。」
凜夜略感意外。在這人人自危的環境中,竟還有人願意示好?
他接過書本,發現書頁中夾著一張小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日期——都是近日當值太監的輪值表。
「多謝。」凜夜深深看了陳書逸一眼。這份禮物,遠比表面看起來更有價值。
陳書逸微微一笑,並不多言,轉身離去。
回到房中,凜夜仔細翻閱那本書。果然,在某一頁發現用極細的筆跡標註的提示:「小心韓笑,他與福總管有親。」
福總管?凜夜心中一動。那個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看來這怡芳苑中到處都是眼線。
傍晚時分,韓笑果然笑吟吟地來敲門:「凜公子,一起用晚膳吧?」
語氣熱情,眼神卻帶著試探。
「多謝好意,但我身子有些不適,想早些休息。」凜夜婉拒。
韓笑也不堅持,笑道:「那好,你好生休息。有什麼需要儘管找我,這宮裡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
話中有話,顯然別有所圖。
送走韓笑,凜夜關上房門,心中冷笑。這怡芳苑真是個龍潭虎穴,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句話都可能暗藏殺機。
夜色漸深,他吹滅燭火,卻沒有就寢,而是靜坐窗邊,觀察院中動靜。
果然,子時過後,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卻是向院外而去。看身形,應該是韓笑。
這麼晚出去,所為何事?凜夜心中一動,悄悄跟了上去。
韓笑顯然對宮中路徑極為熟悉,專挑僻靜小路,七拐八繞,最後竟來到一處偏殿外。
那裡早有個太監等候,二人低語幾句,韓笑遞過一樣東西,對方則塞給他一個小袋。
雖然距離較遠聽不清對話,但藉著月光,凜夜看清了那個太監的側臉——正是皇帝身邊的福總管!
果然有勾結。凜夜屏息靜氣,待二人分開後,才悄聲返回。
這一夜,他輾轉難眠。怡芳苑的複雜程度遠超想像,不僅內部勾心鬥角,還與外界勢力牽連。而自己這個新人,無疑已經成為眾矢之的。
翌日清晨,意外來客打破了怡芳苑的平靜。
一個面生的大太監帶著幾個小太監徑直來到凜夜房前,高聲道:「凜夜接旨!」
眾人聞聲紛紛出來觀望,個個面露驚疑。
凜夜平靜開門跪下:「臣侍在。」
太監展開一卷黃絹,朗聲讀道:「陛下口諭:聞凜夜通文墨,曉醫理,特准其入藏書閣閱覽,欽此。」
此言一出,滿院皆驚。藏書閣是宮中禁地,等閒不得入內,陛下竟特准一個新入宮的男寵進入?這是何等的殊榮!
柳如絲臉色瞬間鐵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凜夜也是心中一凜。這看似恩寵,實則將他推向風口浪尖。皇帝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臣侍領旨謝恩。」他平靜接旨,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監滿意地點頭,又壓低聲音道:「陛下還讓咱家傳句話:『好自為之』。」
語帶深意,令人捉摸不透。
送走太監後,院中氣氛頓時詭異起來。眾人看凜夜的眼神更加複雜,有嫉妒,有敬畏,也有算計。
「凜公子真是好本事。」柳如絲酸溜溜地道,「才入宮幾日,就得了如此恩典。不知用了什麼...特殊手段?」
語氣曖昧,暗示意味明顯。
凜夜卻不接話,只淡淡道:「陛下隆恩,臣侍惶恐。」
說著便要回房。
「站住!」柳如絲攔住他去路,聲音尖銳,「別以為得了陛下青眼就能飛上枝頭!在這怡芳苑,還是本公子說了算!」
「柳公子說的是。」凜夜從善如流,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敬畏。
這態度更激怒了柳如絲。他正要發作,卻聽院外傳來通報:「福總管到!」
眾人頓時噤聲,齊齊行禮。
福順緩步而入,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凜夜身上,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凜公子,恭喜啊。陛下可是很少對人這般青睞有加。」
「總管言重了,臣侍不敢當。」凜夜垂眸道。
福順笑笑,突然轉向柳如絲:「柳公子,陛下讓咱家傳話,今晚召你侍寢。好生準備著吧。」
柳如絲頓時轉怒為喜,得意地瞥了凜夜一眼,嬌聲道:「多謝總管,如絲一定好好準備。」
福順點點頭,又對凜夜道:「凜公子也準備著,陛下說明日要考校你的學問呢。」
一句話,又讓柳如絲臉色沉了下來。
送走福順,院中氣氛更加微妙。柳如絲雖然得了侍寢的機會,但陛下對凜夜的特別關注顯然讓他感到了威脅。
「我們走著瞧。」柳如絲冷冷丟下一句,拂袖而去。
凜夜回到房中,心中疑雲重重。皇帝這般抬舉他,絕非單純賞識那麼簡單。在這深宮中,每一份恩寵背後,都可能暗藏殺機。
他取出昨日陳書逸給的書,仔細翻閱起來。既然皇帝要考校學問,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窗外,一雙眼睛正透過縫隙暗中觀察著他。韓笑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眼神卻冰冷如霜。
「藏書閣嗎...」他喃喃自語,轉身匆匆離去。
風雨欲來,這怡芳苑的平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
而凜夜不知道的是,遠在九重宮闕之上,也有人正在談論著他。
「陛下似乎對那個凜夜很感興趣?」蕭執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語氣聽不出情緒。
夏侯靖慵懶地靠在軟榻上,唇角帶笑:「王爺也聽說了?不過是個有趣的新玩具罷了。」
「玩具?」蕭執目光銳利如鷹,「陛下可知,玩具也可能傷人?」
「哦?」夏侯靖挑眉,「王爺是擔心朕被個玩具所傷?」
「臣是擔心陛下玩物喪志。」蕭執冷聲道,「如今朝局不穩,陛下還是該以國事為重。」
夏侯靖笑了起來,笑意卻未達眼底:「有王爺在,朕有什麼可擔心的?這江山,不是一直靠王爺撐著嗎?」
話中帶刺,暗藏鋒芒。
蕭執眼神一冷,卻沒有發作,只淡淡道:「陛下明白就好。至於那個凜夜...」
他頓了頓,語氣莫測:「臣會幫陛下好生照看的。」
四目相對,各懷心思。這場圍繞凜夜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此時的凜夜,正對鏡整理衣冠。鏡中少年眉眼清冷,目光堅定。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險,他都會走下去。
為了生存,也為了真相。
怡芳苑的初戰,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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