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年,司天台塌,邪祟横行。
怀有身孕的林江冉被皇宫邪祟冲撞,小产后三日,腹中空空,疼得钻心,既是失子之痛,也是阴煞啃噬之痛。
最终没熬过三个月,在撑到太子娶妻后撒手人寰。
丧妻之痛如寒水覆顶,盛京白的记忆再次被冲得支离破碎。
太医说是哀恸过甚,神思耗损。
他又像幼时一样选择逃避,传位盛泽玉后长居栖禅寺。
他时常怔怔坐着,眺望藏在群山里的一汪碧湖。
那是他父皇母后真正陵寝所在——依他们家乡的水葬习俗,合着棺椁沉于湖底最深处。
直到有一日,盛京白发现自己快记不住林江冉的模样,忽然悲从中来,掩面痛哭,整个人被绝望一点点吞噬。
未免牵连栖禅寺,他给盛泽玉留下一封遗书,踩着矮凳,挂上绫缎,脚下一蹬。
幸被小沙弥及时发现,盛京白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
窗棂半敞,缕缕阳光落在素白的床帐上,刺得他双眼酸胀。
朦胧间他看见盛泽玉正将一只金铃悬在他帐顶,明明有铃舌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爹,沈昭说这叫听愿铃,只要愿望足够真诚,神女就会满足您的愿望。”
声音传到盛京白的耳朵里时嗡嗡的,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棉絮,听不太真切。
盛京白醒得混沌,脖颈间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愿望……
他想……他想冉冉能好好的,再见见她……再见她一面就好……
“叮铃—”
暖阳照在铃身上,
刹那间光影浮动,无风自颤,“——叮铃——”
林乔眼睫颤了颤,伴随一阵刺目白光骤然袭来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她茫然睁着眼,瞳仁覆上白翳后再不见半点光亮,只有两行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淌下。
直到引魂铃重新回到手中,才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
盛泽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唤她:“表妹?乔乔?”
林乔长长吐了口浊气:“表哥,我想问姑姑一件事。”
……
湖畔风大,还夹着湿凉的水汽,林江冉有孕在身,林乔想到另一个世界见到的林江冉,提议进马车商议。
盛泽玉捡起外袍穿上后候在车外,皇帝原想跟着上去,腿刚迈上车辕就被林乔阻止:“姑姑还怀着孕,您现在毕竟是亡魂,阴煞气最易缠上身怀六甲之人。”
皇帝悻悻缩回脚,嘴里嘟囔了声正打算离个十丈八丈远时,林乔又从车内探出头来:“您也别走太远,能听见我们说话就行。”
皇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被人这么使唤心里徒生无名火。
见太子在一旁憋笑,瞬间找到出气筒。
指桑骂槐:“臭小子敢笑你老子,看我醒了怎么收拾你!”
“盛京白,你能不能消停点!”林江冉此话一出,皇帝嘴角立刻剌到地里,气哼哼两声背过身去,谁也不看。
林江冉眉头微微蹙着,触及林乔空茫的双眼时,喉间哽了哽。
林乔忽觉眼皮一凉,一只手小心翼翼拂过,林江冉话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孩子……疼吗?”
林江冉不蠢,方才喻灵挽着她胳膊的手一直在发抖,谁都知道林乔那双眼睛能见鬼物,那还有什么会让喻灵怕成那样。
她和太子已是皇帝最亲近的人,连他们都没办法唤醒皇帝的执念,为何林乔如此笃定自己就能办到。
“不疼的。”
林乔笑着道:“姑姑,我觉得陛下的执念可能与先皇和元珍皇后有关。”
在她所看到的另一个世界里,自陛下登基后盛朝风调雨顺,先后育有两子,家庭美满,对皇帝打击最大的就是林江冉的死。
但这个世界不同,林江冉活得好好的。
所以皇帝的执念只能与登基前发生的事有关。
林乔看见的记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却能感同身受。
若说帝后离世带给盛京白的是刻骨的悲痛,那么帝后互不往来那三年带给他的就是恐惧与不安。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画面——争吵、摔门、冷言冷语、都没有。
他们只是不说话,不见面,各自把自己关在手头的事务里,用“忙”来填补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却不知自己的孩子在那道裂缝里等了一千个日夜,等有人能看见他。
他有最好的先生、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菜,他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不必再像从前一样世界里充满兵戈声。
但……有些太安静了。
以至于他将这种不安延续到自己第一个孩子身上。
盛泽玉刚出生那两年,皇帝几乎寸步不离,若不是林江冉尚存理智拦下他,恨不得把还在吃奶的孩子抱进宣政殿一同议事。
三十多年过去,林江冉早已记不清,直到林乔再次提起,过往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现。
幼时她不懂宁姨为何要留下那名叫阿娴的女子,直到她也当了皇后。
肩上的责任不允许她任性。
若是普通人家,夫妻间大可大闹一场,日子过不下去便一拍两散。
但皇后不行,农女出身的皇后更不行。
她若闹,朝臣会指责她不识大体;她若闹,她怕自己的孩子也被拖累;她最怕看见盛琰失望的表情,怕被嫉妒蒙了心智,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林江冉掀开车帘,挺着隆起的孕肚缓缓走下马车。
“母后……”盛泽玉欲上前搀扶,却被抬手拒绝。
林江冉面朝月形湖泊,按照以往最繁复、最完整的祭拜礼制,腰身一点点弯下。先抬手行揖礼,再俯身,叩首,以最虔诚的姿态完成叩拜之仪。
直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
她才看向皇帝:“阿娴原是前朝留下的宫女,自小在吃人的皇宫长大,攀附权贵、不择手段往上爬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她亲口同母后承认,当年的确是她趁父皇醉酒下了药,有了鱼水之欢。”
“她原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但最该对她疾言厉色的人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念及元珍皇后,林江冉心头猛地一酸,微凉苦涩的湖风拂过,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母后说不怪她,母后说她也只是想要一条活路。母后也不怪父皇,她说父皇没有违背他们的誓言。她想要大度,想当好皇后,但她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她不想让自己变成最讨厌的模样,于是她折磨的只有自己,整日埋首案前,最后积劳成疾,郁郁而终。”
这些话是先皇后弥留之际对林江冉所说,许是人之将死,在死亡面前,宁萱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那时林江冉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宁萱不想林江冉步她的后尘,以过来人的身份道出这些剖心之言。
“冉冉,将来你坐上我这个位置,一定要记住,太子需要的不是皇后,而是能共度一生的妻子。莫要同我和你盛叔叔一样,一个不说,一个不问,明明心里有对方,却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蹉跎数年。”
“还有……你是妻子,你是母亲,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是把自己丢了,给出去的东西也会是空的。将来不高兴了就说,委屈了就哭,觉得他哪里不好就告诉他,不要等他来猜……他猜不到的,男人都是傻子,你让他猜他能猜一辈子,猜到最后两个人都不高兴。”
林江冉扶坐在车辕上,怔怔望着远处的盛京白,已是泪流满面。
然而引魂铃还是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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