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给颗甜枣再扇一巴掌

程惜川已过不惑之年，面膛方正，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会睁眼说瞎话的人。

娇小姐这是突然善心发作？

顶着太子审视的眼神，程惜川立刻解释：“沈公子，那些人都是珠场的珠奴，皆是罪没之人，入了奴籍。”

对于多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来讲，等级尊卑早已融入血脉之中。一旦入了奴籍，主家可对其生杀予夺、买卖转让、随意处置，是主家私有财物，算不得人。

林乔浑似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程都尉您不必唬我，入了奴籍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像京城西郊花林的侍女仆从比比皆是，我虽不知他们到底过得如何，但一个个起码穿戴齐整，身体康健。”

“你说说你，连仆从都养不起了还逞强办什么宴席，难道哥哥是那等挑三拣四、骄奢淫靡之人吗？”说完林乔还冲太子眨了眨眼：“是吧，沈、晖、哥——哥——。”

自打林乔一跨进敞轩，盛泽玉就挥手让程惜川将舞姬乐师撤了个一干二净，偌大的地方只剩零星几个人，衬得沈昭的憋笑声尤其明显。

盛泽玉只觉头大，他总算知道为何出京城那日眼皮一直跳。

尤其视线掠过林乔那三师兄和女暗卫身上时，眉头拧得更紧。

不似往常的打扮，扛着把大刀就杵在那儿，尽跟着林乔瞎胡闹。

还有沈昭，生怕热闹不够大。

被当热闹瞧的程惜川此刻脸色黢黑，但他实在想不通娇小姐闹这一出究竟为了什么，她又能得着什么好。

程惜川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在他看来就是林乔在故意刁难他，即便太子在场他还是冷下脸：“小姐有话不妨明说，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然而他话音刚落，几道凌厉目光顿时化作实质扎在他身上。

程惜川：？

不就是语气重了些，他又没骂人！

还有那个程沫颜，她有什么资格瞪他！

惺惺作态？林乔一听气得直跺脚：“哥哥陪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乔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直接起身拽着盛泽玉往楼下走。

盛泽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表妹有点太不见外了。

他扯了扯被林乔拽作一团的衣袖，想说他可以自己走。

哪知林乔以为盛泽玉不愿意去，回过头来凶神恶煞道：“不准拒绝！两坛云水间，不然我回家告状！”

很好，给颗甜枣再扇一巴掌。

这这这……程惜川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谁家的！

程惜川哪儿还敢有迟疑，直接招呼人赶紧跟上，至于程沫颜早被他抛诸脑后。

十一见敞轩没了人立刻快步上前拉过程沫颜细细打量：“你，他们没为难你吧。”

在十一眼里，珠楼里的宴会是吃人的。

先吃掉人的尊严、再吃掉人的性命、最后再吃掉人的魂灵。

夜色里整座珠楼像只流光溢彩的茧，灯火烧得滚烫，炙烤的灯油是人，燃烧的灰烬是人，就连缠绕的烛烟也是人。

程沫颜冲她轻轻摇头，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放心】

……

此时，沱江岸边。

九名珠奴被反剪双臂按跪在湿滑的淤泥里，鞭声像雨点般落下。

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堪堪遮住膝盖，血痕顺着泥水往下淌，最后化作一缕缕暗红的丝绦淌进潮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新伤叠旧伤，再被咸腥的海风一吹，疼得人浑身发颤。

持鞭的监工抬手擦汗，见这一个个咬紧牙关不吭声，揉了揉手腕嗤笑道：“亏你们昨夜震响脚踝处镣铐帮十一掩盖逃跑的动静，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十一如今搭上了贵人，和十三一样，人家飞上枝头做凤凰，留你们在这儿受苦。”

说着监工又扬手抽了一鞭，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单薄的后背瞬间绽开一道血红的裂口：“怎么，十三给你们送几回药还真以为她拿你们当自己人看待？不过是演演戏装样罢了，不然她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子凭什么在王夫人跟前立足。”

滩涂外围沙埂上站着黑压压一群人，皆是前来围观的珠奴，同样的粗布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那声声破空的鞭子好似打在自己身上。

眼见着方才还跪着的珠奴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半边身子陷进泥里，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低泣。

林乔一行人正默默站在围观人群后，以至于谁也没发现。

程惜川瞧着这幕冷汗直冒，都说这位殿下性情随和，但当初只因一渔女被辱太子就当场斩杀刑部侍郎……想到这儿程惜川忽然浑身一凛。

这位毕竟是先帝的亲孙子，别到时候他们程家落得跟个柳家一样的下场。

程惜川立刻上前出言喝止，身后紧随的兵将配合疏散人群。

随即露出那几名手持长鞭的监工和奄奄一息的珠奴。

监工看着围上来的兵将有些不明所以，惩罚珠奴的场面从前场主又不是没见过，怎的今日反应这么大。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跪下磕头解释：“场主，这几人昨夜配合十三放跑十一，若不施惩戒恐难服众。”

程沫颜在珠场众人眼里永远是那个珠奴十三，更不提程家人从不承认这位王夫人收下的养女，脱了奴籍又如何，在这群贵人眼里他们根本没有区别。

“哥哥，我就说程家穷得连奴仆都养不起吧，江南又不止一家珠场，何必非得同他们做生意，别到时候钱砸进水里都听不见个响。”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粉衫小姐。

身后是一排排简陋脏污的棚屋，流光披帛在她臂间随风轻扬，好似刚踏入凡尘的龙宫仙女。

然而这句话落在程惜川耳朵里无异于敲响了警钟。

哪是什么做生意，分明就是若程家没有合作态度，太子也可以找其他人。

如今好不容易搭上太子怎可拱手相让。

他是亲眼见过太子对这女子有多纵容，难保不会听她的。

但程惜川始终想不明白娇小姐到底作个什么劲，不过一群珠奴与他们的合作到底有何干系。

他只能服软：“小姐心善，想必这般场景污了您的眼，明日我会另寻个地方安置这群珠奴，您看如何。”

盛泽玉负手而立，他忽然回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程沫颜：“听闻程小姐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你觉得呢？”

程沫颜：……

她确信方才在宴席上她并未失聪的事已经暴露。

就在这时，原本半趴在滩涂上只剩一口气可喘的少年突然起身朝林乔等人方向跑去，然而没跑两步又牵扯伤口，不受控制地往前扑重重摔在淤泥里。

兵卒以为他要伤人，粗粝的铁戈杆狠狠捣在他后心，少年刚撑起的肩膀瞬间垮塌。

十一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程沫颜拦住，只见少年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被泥水糊了大半。

他像是一条离岸的鱼艰难往前爬，声泪俱下：“我们不是奴籍……我们，我们只是被困在珠场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