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又有几位长老陆续过来看望李乘风。
来的有丁长老、马长老,还有一位平时不太露面的李长老。
三人前后脚进门,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嘴里说着“少主身体可好些了”“那日听闻少主遇险,我等忧心不已”之类的场面话。
李乘风靠在床头,一一应付着。
他说的话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劳各位挂念”“已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双方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戏。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了正事上。
“少主,”马长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郭家那边……最近又有些动静。”
李乘风抬眼看他。
马长老是马妖化形,却不是十二星宿血裔,为人圆滑,说话从来不会把话说满。
此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
“听说他们占了菌人园后,还不满足,现在又在打树人园的主意。”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沉了沉。
丁长老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一团:
“菌人园被夺,咱们的进项已经少了一大截。树人园要是再出事,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树人园要是再丢了,风家就只剩下那三座灵谷园了。
三座灵谷园,养活不了十几位长老,养活不了风家那几十上百号弟子。
到时候,那些实力不够、功劳不多的长老,恐怕就得被“辞退”了。
说是辞退,其实就是扫地出门。
在仙福之地,一个被家族辞退的筑基修士,要么去当野修,服那些有毒的保身药苟延残喘;要么被别的家族招揽,但得从底层做起,受尽白眼。
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这也就是风家夺了苏家的产业后,苏家有不少长老却没跟着苏家走。
几位长老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李乘风靠在床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他知道仙福之地这些家族的生存法则。
所谓“家族”,说白了就是一群修士抱团取暖,共同占据资源。
长老们依附家主,家主庇护长老。
长老们手下有弟子,弟子们干活出力。
大家各取所需,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而这条链条的核心,就是资源。
灵谷、灵菌、灵药、灵材——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从各种各样的人药园里来。
人药园里的凡人,用血肉之躯种植、培育、供养这些东西,然后被家族收走,分配给长老和弟子们。
长老们有了资源,才能修炼;弟子们有了资源,才能突破。
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现在菌人园丢了,链子断了一环。
剩下的树人园要是再丢,那这根链子就彻底撑不住了。
到时候,不需要郭家来打,风家自己就得散架。
李乘风心里清楚得很。
他也知道,郭家背后肯定有人。
一个三等家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另一个三等家族的地盘,还一而再再而三——背后没人撑腰,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风乘屹在风族里的仇人。
准确地说,是风九渊在风族里的仇人。
风九渊活着的时候,是金丹修士,在族里有一定地位,得罪过不少人。
他一死,那些人就盯上了他的孤儿寡母。
风乘屹母子被逐出风族核心,被打压,被孤立,最后母亲“走火入魔”而死,儿子被刺杀在半路——每一步,都有人推着。
郭家,不过是他们放出来的一只狗罢了。
先用郭家咬几口,试探风家的底细。
如果风家扛不住,那就一步步蚕食;如果风家反抗,他们也有理由介入——“两家纷争,族内不便插手”,然后坐看两败俱伤,他们渔翁得利。
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李乘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几位长老见他半天不说话,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
“少主,”
丁长老试探着开口,
“您看这事……该如何应对?”
李乘风收回思绪,抬眼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
“郭家的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事……我自有打算。”
几位长老一愣。
这话说得,像是有了主意,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面面相觑,但也不好再问。
少主毕竟是家主,话说到这份上,再追问就不合适了。
“那……少主好生歇息,我等告退。”
三人决定还是要去问问陈总管。
三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乘风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郭家。
风族仇人。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们放郭家出来咬人,就是想看看风家的反应。
如果风家软弱可欺,那就继续咬,直到咬死为止。
如果风家奋起反抗,那就更好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候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
李乘风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正愁没地方立威呢。
郭家既然送上门来,那就拿他们开刀好了。
让他们先得意一阵子。
等他把家里的事理顺了,把那些暗处的眼睛都揪出来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到时候,他要让那些人知道——
有些狗,不是那么好当的。
窗外,阳光正好。
李乘风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李乘风刚刚闭目养神不久,便猛地睁开眼。
脑海里,潜伏在后山的那只多眼蜈蚣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讯息——有东西靠近了那座无名墓地。
那座葬着风乘屹骨灰的、藏在山顶隐秘处的墓地。
李乘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神识悄然扫过山庄——几名弟子正在各自的院子里修炼或做事,几名长老的弟子照常在附近守卫,一切如常。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里。
片刻后,他已经站在后山山顶的隐蔽处,远远望着那座无名墓。
墓很简单,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没有字,只有几块石头简单围成一圈。
那是他亲手垒的,亲手埋下的骨灰盒。
此刻,墓旁站着一只仙鹤。
那仙鹤通体雪白,唯独头顶一抹丹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它站在墓前,修长的脖颈微微前伸,似乎想靠近那座土包,却又踌躇不前。
它的两只脚在原地来回踱着,焦躁地绕着墓转圈,时而伸长脖子看向墓顶,时而又警惕地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惧怕什么。
李乘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那只多眼蜈蚣还潜伏在墓附近的草丛里,是它最先发现的异常。
李乘风心念一动,将那只多眼蜈蚣招了回来。
多眼蜈蚣悄无声息地爬回他脚边,隐入阴影。
仙鹤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那股让它不安的气息消失了。
它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危险。
又迈了一步。
还是没有。
终于,它不再犹豫,展翅飞起,落在墓顶。
它站在那小小的土包顶上,低下长长的脖颈,把头贴在泥土上,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嗅着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头,围着墓顶慢慢地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
它转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它的头微微低垂,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又轻又细,不像鹤鸣,倒像是一声声叹息。
李乘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风乘屹临死前说过的话。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关于柳知微的描述——
“柳知微,能歌善舞……尤其善舞,曾在族中大宴上一舞惊鸿,人人称羡……她养了一只仙鹤,说是自小养大的,与她形影不离……”
仙鹤。
李乘风的目光落在那只雪白的鸟儿身上。
这是柳知微的鹤。
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是怎么找到这座墓地?
它知道什么?
李乘风不再隐藏,从暗处走了出来。
仙鹤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后退了几步,远远地避开他。
但它没有飞走,只是警惕地盯着这个靠近的人类,两只脚依然牢牢地站在墓旁。
它不肯离开这座墓。
李乘风走到墓前,没有再靠近它。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禁魂球——那枚囚禁着风乘屹残魂的、黑色的圆球。
当他把禁魂球拿出来,轻轻放在墓顶的那一刻——
仙鹤浑身一震。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身体僵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黑色的圆球。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悲鸣。
那叫声撕心裂肺,凄厉得让人心颤。
不是普通的鹤唳,而是带着无尽的哀恸和绝望,像是一颗心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喊。
它知道了。
它知道那是什么。
它知道那个黑色的球里,有它想找的人。
仙鹤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在山顶回荡。
那声音穿透了风,穿透了树,穿透了李乘风的心防,让他这样见惯生死的人,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然后,仙鹤开始起舞。
它展开双翅,在墓前缓缓旋转。
那舞姿轻盈如风,飘逸如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和哀婉。
它时而昂首向天,像是在呼唤什么;时而低头俯身,像是在诉说心事;时而急速旋转,像是在追寻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它舞得那样投入,那样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它和那座墓,只剩下它和那个看不见的人。
这不是一只鹤在跳舞。
这是一颗心在燃烧。
李乘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只鹤不是在给自己跳。
它是在给禁魂球里的那个人跳。
它想让那个人看到,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不,有一只鹤,还在想着他,还在念着他,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为他跳一支舞。
仙鹤舞了很久。
终于,舞停了。
仙鹤缓缓收起翅膀,走到墓顶,对着那枚禁魂球,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它的头点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告别。
李乘风看着它,轻轻点了点头。
仙鹤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又像是不在意他的回应。
它转过身,走到禁魂球旁边,缓缓展开双翅——
它试图拥抱那枚球。
那双雪白的翅膀,温柔地合拢,想要把那枚小小的黑球拥入怀中,就像拥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爱人。
可是翅膀太大,球太小,它抱不住。
它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重新尝试。
最后,它放弃了。
它收回翅膀,把头轻轻地放在禁魂球旁边,贴在冰凉的球面上。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
李乘风看到了。
禁魂球上,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孔。
是风乘屹。
那张年轻的脸从球体内部浮现出来,像是隔着水波望着外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仙鹤身上,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哀伤。
而仙鹤的头顶,一缕若有若无的青丝飘了起来。
那缕青丝在空中缓缓凝聚,渐渐幻化成一张面容娇美的女子脸庞。
柳知微。
那是柳知微的魂魄。
原来她一直藏在仙鹤的身体里。
原来她用这种方式,来找她的爱人。
那张面容美得让人心碎,眉眼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光。
她看着禁魂球里的风乘屹,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试图飘向禁魂球,想要投入其中,与风乘屹相见。
可禁魂球的入口,她进不去。
她试了一次,进不去。
试了两次,还是进不去。
她的面容开始变得透明,开始一点点消散——
她撑不住了。
就在那张面容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
李乘风凌空一抓。
他的法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缕即将消散的青丝轻轻摄住。
然后,他运转法力,一掌拍向禁魂球。
禁魂球的入口猛地打开。
那只大手托着柳知微的魂魄,轻轻送入球中。
入口关闭。
禁魂球里,两张面孔终于相遇。
风乘屹伸出手,柳知微飘向他。
他们的手在球中交握,他们的脸贴在一起,他们笑了。
那笑容如此安宁,如此满足,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和分离,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然后,两张面孔渐渐变淡,渐渐消失。
他们相拥着,一起隐入了禁魂球的深处,再也不分开。
墓顶,仙鹤静静地倒在那里。
它的身体已经冰凉,已经死去。
可它的头依然靠着禁魂球,它的翅膀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是不肯放手,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李乘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山顶,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那枚禁魂球,看着那只死去的仙鹤,看着那座无名的墓。
良久,他轻轻开口:
“柳知微,能歌善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李乘风弯腰,拾起那枚禁魂球。
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影像,只剩下淡淡的温暖,像是两个灵魂相拥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李乘风把禁魂球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身后,山顶的风还在吹。
那座无名的墓旁,多了一只死去的仙鹤。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头靠着墓顶,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守护着什么。
不远处,几只木甲虫从暗处爬了出来。
它们开始默默地挖坑,在墓旁挖一个不大的坑。
主人吩咐过,仙鹤死了,就把它葬在墓旁。
让它,永远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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