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番外十四◆人间如故

2028年，神州，粤省，穗城。

穗城的春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不冷不热，风从珠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但不难闻。

木棉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得像火，路边的大叶榕正在换叶，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唐初逸站在珠江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咖啡是便利店的，九块九，不好喝，但提神。

她已经喝了大半杯，剩下的凉了，苦味更重了。

她没扔，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九块九呢，值好几根淀粉肠呢，不能浪费。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欣欣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

唐初逸打字：“嗯嗯，刚见完客户呢，在珠江这边。”

欣欣又发来一条：“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唐初逸发了个oKK的表情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兜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芷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唐初逸接起来，芷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你到了吗？我们都到了，就差你了。”

“到了到了，马上过去。”唐初逸说。

“快点快点。”芷晴挂了电话。

唐初逸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朝约定的地方走去。

今天很重要，可不能迟到了。

....

月颜站在一栋教学楼外面，仰着头，看着大门上方的那块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着考试信息，红色的字，一行一行，看得人眼睛疼。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名字，点开，发了条消息：“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几点到？”

还是没有回复。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小学校服，扎着双马尾，她踮着脚尖，也在看那块电子屏。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问月颜：“他会来吗？”

“会来的。”月颜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失约。”

女孩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舔棒棒糖。

是的，他从不失约。

...

诸葛瑾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

他旁边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

“几点了？”缉亭问。

诸葛瑾白看了看手表：“一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

“嗯。”

缉亭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疤，是两年前留下的，已经淡了，但还在。

他摸了摸那道疤，没有说话。

已经，两年过去了吗。

忽然，有些紧张。

.....

欣欣和芷晴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朝考场走去，欣欣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芷晴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利落一些。

两人和两年前相比，似乎变化不大，不过欣欣倒是更自信了一些。

“我们迟到了吗？”欣欣问。

“没有，还有时间。”芷晴说。

两人走进教学楼外面的广场，远远就看见了一群人。

诸葛瑾白蹲在马路牙子上，缉亭靠在栏杆上，齐宣、洛瑶、齐林、常书桓站成一排。

月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那个穿小学校服的女孩。

欣欣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来了吗？”

“还没。”月颜说。

欣欣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还没啊…”

“会来的。”月颜说。

芷晴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考场大门。

“还有一个小时。”

“嗯。”

...

唐初逸走到考场外面的广场，远远就看见了那群人，于是，她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嘿嘿，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呀各位。”

和众人打完招呼后，便站在月颜旁边：“还没来？”

月颜微微摇头。

“这样吗？”

唐初逸看了看手机，确实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望着学校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保安，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神情严肃。

考生已陆陆续续来了，正在门口排队，刷身份证，过安检。

但是，暂时还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会来的吧。

毕竟，这不是他主动提出的么。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执念，但他死活要弄，大家也只好随他去了。

真的是，都已经是那样身份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计较。

行吧，正好，考完的话，还能一起吃个饭呢。

为此，好友们能赶过来的都过来了，有些还在路上，但总会到的。

.....

澹明站在地铁站出口，望着眼前的穗城。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久没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板鞋。

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穗城街头走过的年轻人。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整个星河。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

时间充足！

他打开导航，输入考场的地址，看到距离只有几百米。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暗自鼓劲：“这次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我就不信了，人能倒霉这么多次？”

“都到这里，怎么也该让我成一次了！”

他迈开步子，朝考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

忍不住再次感叹，穗城的春天真好啊，木棉花开了，大叶榕绿了，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次考完之后，得花个一两天好好逛一下，看看和以前比有没有什么变化，尤其是自己住的那个小出租屋那一片，怀念一下。

然后再去吃好吃的，首先就是冼不贤那家伙，看看那婚后手艺有没有退步，然后再...

正畅想着未来两天的安排，

突然，一道流光绽放，一个女孩拦住了他。

初中生模样，穿着淡绿色的交领马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澹明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你要作甚？”语气里带着一丝戒备：“我专门请了假的，今天谁也别想拦我。”

“听到没有，谁也别想拦我！我今年优势很大！一定能上！”

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我也不想拦你。”

“那你来作甚？”

女孩耸耸肩：“它们又来了。”

“啊？”

“还挺强的，我自己应付的话，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我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你放心么？”

“.....”

澹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考场的方向。

那里距离他，只有几百米。

几百米。

走路不用十分钟。

他只要走过去，刷身份证，过安检，找到座位，坐下，等发卷。

然后他就能考试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啊。

只要让他坐进考场，完成考试就行。

为什么？

whY？

pourquoi?

Пoчemy?

??

なぜ?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的人影，又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难道我考不上公，”他喃喃道：“真的是大宇宙意志？”

有些不甘心。

不对，是非常不甘心！！！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继续啃着棒棒糖。

棒棒糖真好吃，小月月果然没有推荐错。

澹明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突然，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跑过来，跑得很快，一头撞在他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连忙道歉，鞠了好几个躬。

澹明下意识摆手：“没事没事。”

年轻人又鞠了一个躬，然后继续跑，跑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不多时，又有几个人经过，左右四看，便分头寻找。

澹明看了看几个人，又忽然望向那远去的背影，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跑得还挺快。”他说：“以后，要加油。”

然后他转过身，朝女孩走去：“走吧。”

“你不考试了？”女孩问。

“明知故问...下次再来！”

“要不是还是放弃吧，说不定真是大宇宙的意志。”

“我不信！”

...

考场外面，一群人还在等。

诸葛瑾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缉亭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齐宣蹲在常书桓旁边，在看手机，洛瑶站着，闭着眼睛。

齐林站在最边上，没有说话。

欣欣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考场大门，很是好奇：“还有半个小时，怎么还不来？”

唐初逸站在月颜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没有新消息。

她想发一条消息问问，但又怕打扰他。

她只能等。

月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只是觉得，今天应该见到他。

应该见到。

小月月站在月颜旁边，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棍子。

她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仰着头，望着天空。

“爹哥会来的。”她说。

没有人说话。

又过了一会，手机响了。

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诸葛瑾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缉亭也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其余几人也是神态各异。

唐初逸握着手机，还没有看。

她不想看。

她知道那是什么消息。

她只是不想看。

“初逸…”欣欣喊她。

好吧，掩耳盗铃是没有意义的，自欺欺人也没有意义。

唐初逸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果然。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骚瑞啊，来不了了，下次。”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果然。”

诸葛瑾白叹了口气：“这果然是大宇宙意志啊。

唐初逸站在那里，看着考场大门。

门还关着，保安还站着，再过一会儿，考生就会来了。

但那个人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能一起吃个饭呢。”唐初逸轻声道，有些不高兴：“那些东西也太不讲武德了。”

虽然没有说原因，但能让澹明哥失约的，也只有那些东西了。

月颜站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唐初逸的肩膀，正要安慰。

“但没关系。”唐初逸忽然换了个表情，抬起头笑嘻嘻对着大伙说：“下一次，总会再见的。”

月颜愣了一下，然后便微微点头。

唐初逸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澹明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不在乎，她继续喊：“下次见！！！”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被风吹散了。

...

太阳系边缘虚空，澹明站在那里，望着那颗蓝色的星球。

那颗星球很小，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中，像一粒沙，像一滴泪，像一颗被小心安放在黑暗中的宝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了，”他对小剑灵说，“去揍它们。”

小剑灵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棒棒糖：“揍它们。”

两人朝虚空深处走去。

“你说，我的故事要是以后写成小说，会有人看吗？”

“那得首先取个好名字。”

“《剑仙的现代生活》？”

“这名字一听就没有流量。”

“《大道尘途》？”

“一听就是扑街的作品。”

“《人间不现仙》？”

“取自何意？”

澹明笑了笑，声音远远落下。

“既不见，亦不羡。”

他走了。

虚空中只剩下那颗蓝色的星球，还在发光，还在转，

那些光，会一直亮下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