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指挥部办公室。
许天正在批阅苏明达提交的二号泊位加固进展简报,桩基深度数据一行行往下排,每一个数字他都拿红笔校对过。
门被推开。
方得志大步走进来,“许书记,省纪委红头文件!”
许天接过来看了眼。
《关于对侯官市委书记陆兆庭同志启动立案审查的通知》。
省纪委第三审查室,组长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黄一全。
成员七人,今天上午十点正式入驻侯官市委招待所。
文件末尾,宿国强的亲笔批示:“请侯官市纪委全力配合,确保审查期间各项工作不断档、不混乱。”
许天把文件放在桌上,审查启动的同时,省委那边的政治格局,必然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是宿国强在电话里隐晦传达的意思。
“通知开会。”
……
上午八点,小会议室。
方得志、周言、孙国良、宋卫东,四个人齐刷刷坐在长桌两侧。
许天没有坐下,站在白板前面,开门见山。
“省纪委第三审查室今天进驻侯官,对陆兆庭正式立案审查。”
话音落地,四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陆兆庭的问题,由上级纪检机关依法依规处置。”
许天扫视全场,并不打算继续深说,这个话题点到为止。随即看向周言:“周市长,码头合作社推进、港口配套审批扫尾、渔民安置政策落地,这三件事市政府全权负责。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问你。”
周言挺直腰板:“保证完成!”
许天转向孙国良。
“码头派出所整顿的后续方案,三天内报市公安局党委审定。别等审查结束再推。”
他顿了一下。
“如果胡局掉链子,就告诉他整顿警务不是给陆兆庭看的,是给码头上那些卖鱼的、打渔的老百姓用的。”
孙国良站起身:“明白!”
散会后,方得志单独留下,他小声说道:“许书记,陆兆庭如果被正式立案,市委书记的位置就彻底空出来了。侯官这摊子您得有个准备。”
许天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
“老方,我只做我该做的事。组织上怎么安排,不是我现在该想的。”
方得志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
上午九点半,码头南侧鱼市。
许天一个人步行过来,只让方得志远远跟着。市政府临时服务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两名基层干部正在帮摊贩填表格。
商贩们看到许天,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围上来诉苦,远远就打招呼。
“许书记来了!”
“许书记早!”
老陈提着一个小竹筐从鱼摊后面迎上来,里面装着六七只梭子蟹,只只鲜活,吐着泡泡。
“许书记,今早自家渔船捞的,您拿回去让食堂蒸了。”
许天蹲下身子看了看蟹,没接竹筐,先问了一句:“合作社登记了没有?”
老陈咧嘴笑了,那张写满风浪的老脸上堆出一圈褶子。
“登记了!周市长的人昨天挨家挨户上门办的,啥手续都不用我们跑。说按自愿原则,想加入就填个表,不想加入照样在码头摆摊。我一看,这才叫说人话、办人事!”
旁边卖干货的中年妇女擦着手插了一句:“许书记,那个姓郭的催收团伙被抓了之后,码头清净多了。派出所现在每天有人骑自行车巡逻,前天后半夜有人想偷渔网,巡警十五分钟就按住了!”
许天问清了出警细节和处理结果。
从兜里掏出钱要塞给老陈,老陈伸手挡得死死的。
“这蟹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远洋那帮人在的时候,我连出海都要给他们交管理费,儿子都交代进去了。现在码头清净了,连鱼价都涨了两毛,这都是您给的!”
许天没跟他争,把钱压在老陈鱼摊的秤盘底下,提走了竹筐。
走出鱼市的时候,方得志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许书记,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许天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秤是老百姓自己的,我们只是把秤砣擦干净了。”
……
上午十点四十分,许天刚回到指挥部,座机响了。
来电者是古泰宏。
古部长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正题。
“小许,上次跟你提的事。中组部干部考察组已于昨晚从京城出发,今天下午抵达海东。”
许天握着话筒,呼吸平稳。
“考察组组长是部务委员梁秉义,带队的是干部二局的同志。他们到海东后,除了在省委组织部谈话,还有一个核心行程,后天上午到侯官,对你进行延伸考察。”
许天没有接话。
古泰宏继续说道:“这次考察,是正常干部选拔程序。组织上对你的工作表现有评价,具体岗位安排等考察结果出来再说。”
他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下。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侯官手头的工作梳理清楚。考察组要听汇报、要实地看、要个别谈话,你得经得住问。”“梁同志这次去海东,不只是看你,也看侯官这套制度能不能立得住。”
许天平声回答:“明白,我做好汇报准备。”
古泰宏“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电话挂断。
……
与此同时,海东省委大楼,小会议室。
章文韬单独召见了省委组织部部长邹奇胜。
章文韬面色如常,比平时更显从容。
他让秘书提前给邹奇胜泡了杯毛尖,自己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陆兆庭的审查是省纪委的正常程序,组织部这边要有个准备。”
“侯官市委书记如果空缺,省委必须尽快提出接替人选。”
邹奇胜坐得笔直,试探性地报出两个名字。
省委政法和委省委宣传部口子的人。
都是章系培养的干部。
章文韬摆了摆手。
“不要提政法委和宣传口的人,侯官现在需要懂经济、能稳定局面的。”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邹奇胜脸上。
“你把省发改委副主任龚翰林的名字加上去。这个人没在侯官干过,没有历史包袱。”
邹奇胜心领神会,龚翰林在省发改委业务能力有口碑,政治上绝对可靠。
但章文韬随即补了一句:“人选先放一放,不急着上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等中组部考察组的行程结束再说。”
……
中午十二点,巴泰华的电话直接打到许天办公室。
省长没有寒暄,直接问三件事。
“一号泊位的验收时间能不能提前到十二月中旬?”
“跨省合作备忘录的贸易量数据什么时候能报到省政府?”
“渔业合作社能不能在春节前形成可复制的模式?”
许天逐一回答。
“工程进度可以加快,但安全检测不能压缩,这是底线。贸易量数据需要商务厅与侯官市联合测算,预计月底出初稿。合作社模式需要至少运行一个季度才能出总结报告,太快了数据撑不起来。”
电话那头,巴泰华听完,语气突然放缓了。
“小许,中组部考察组后天到侯官,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许天回答:“知道了。”
巴泰华沉默了两秒。
“你空降到海东,拆的烂摊子比谁都多,得罪的人也比谁都多。考察组谈话的时候,也许有人会说你的坏话。”
他停了一拍。
“但你记着,只要侯官港的桩打到了底、合作社的渔民拿到了钱、远洋的案子办成了铁案,任何坏话都只是噪音。”
许天握着话筒,说了声:“谢谢巴省长。”
巴泰华没接这个谢字,直接挂了电话。
许天放下话筒,深知巴泰华要的不是感谢。
他要的是侯官在他省长任期内,变成正面典型。
……
下午两点,苏明达快步走进指挥部。
他手里拿着一份二号泊位水下检测报告的初稿。脸上没有笑容。
“许书记,出问题了。”
许天放下笔,抬头看他。
苏明达把检测报告翻到水下探摸照片那一页,推到许天面前。
“二号泊位加固施工中,潜水员在水下十五米处的原有基桩侧面,发现了大面积混凝土剥蚀。”
照片上,桩体表面坑坑洼洼,钢筋外露,混凝土像被蛀空的朽木。
“初步判断,是当年施工时水泥标号不达标。海水侵蚀多年以后,桩体内部形成了空腔。如果继续按照原方案打新桩加固,新桩可能无法与原有结构形成有效的受力连接。”
许天仔细看完照片,翻到检测数据那一页。
苏明达提出两个方案。
“一,保守处理。在原桩外围浇筑水下混凝土包裹层,形成加强套。工期增加十天。”
“二,激进方案。拆除受损段重新浇筑。但需要申请水下爆破审批,走海事局、渔政、环保三个部门,工期至少增加一个月。”
许天没有当场拍板。
他问了一句:“严建木总工的意见呢?”
苏明达愣了一下。
“他这两天血压有点高,我还没敢告诉他。”
许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夹克。
“走,去严工家里。”
苏明达一怔:“许书记,他身体……”
“这座港口每一根桩都是他设计的。”许天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明达一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年用的是哪种水泥,哪批桩出了问题。我们在这里猜,不如让他亲眼看数据。”
……
下午三点半,严建木家。
老工程师靠在床头,枕边放着半杯凉白开,花白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稀了几分。
苏明达把水下检测照片和数据报告递上去。
严建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老人盯着照片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堆笔记本,选出第四本,从中间抽出一页手绘的配比表。
泛黄的纸面上,数据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
“二号泊位1987年浇筑的第二批基桩,用的水泥是海东本地水泥厂的。”
严建木的声音沙哑。
“标号确实比设计要求低了一个等级,当年我提过异议,写了书面报告。”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但当时的城建局副局长以成本控制为由,在变更单上签了字。那个副局长后来调到了省建委,现在已经退休了。”
许天看着那页配比表,问道:“老爷子,如果用现在的水下混凝土包裹技术,在原有受损基桩外围浇筑一个加强套,受力能不能过关?”
严建木沉默中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受力示意图。
“如果能保证包裹层与完整段基桩的粘结强度,理论上可以。”
严建木的笔尖在图上点了两下。
“但必须用海事局认证的高标号水下混凝土,二十八天抗压强度,不低于四十兆帕。”
许天看着老人写满数据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他转向苏明达:“通知供应商,必须提供符合严工指标的混凝土。如果本地供不上,就从省城调。工期增加十天可以接受,但安全指标一分不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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