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顾她。”谢知行说。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托付,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的人,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人,托付给一个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可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她的人。
阿行抬起头,看着谢知行,那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是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流过的、以为不会流、也流不出来的泪。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下,很重,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不能反悔的、必须用一辈子去守的承诺。
谢知行收回手,看着叶琉璃。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不是慢慢地变的,是突然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和母亲一模一样,和那个叫“琉璃”的、没有用完的光一模一样。叶琉璃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可她的手已经握不住了,不是她没有力气,是他的手在变淡,在变虚,在变成那些从上面落下来的、像雨像雪像蝴蝶一样的光。
“别走。”叶琉璃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谢知行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的那种东西。
“不走,”他说,“只是换一种方式在。”他的身体散了,不是碎了,是散了,像那些从上面落下来的光一样,散了,飘了,融进了那团火里,融进了那些还在裂开的裂缝里,融进了这个黑色的、没有光的、可被他点亮了一角的世界里。叶琉璃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散了,像风,像雾,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阿行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凉得像那些在白色荒原上飘来飘去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微光。可她握着没有松。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让那些光从她脸上流过,让那些风从她身上吹过,让那些她以为再也握不到的手在她心里再停留一瞬。阿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还在裂开的裂缝,看着这个谢知行用命守了那么久、久到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可还是没有放弃的世界。他的嘴角在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吃醋的、可又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在吃醋的表情。和谢知行方才一模一样。叶琉璃看见了,没有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团火还在烧,不大,可很亮。那些裂缝还在裂,不快,可在一点一点地变慢。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还在,不多,可在一点一点地变少。叶琉璃站在那团火里,握着阿行的手,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东西,看着这个被谢知行点亮了一角的、黑色的、没有光的、可她不再害怕的世界。她没有哭。
那团火还在烧,可它的光亮已经不如方才了。不是谢知行留下的光不够,是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光被它们挤得透不过去,多到那些刚被补上的裂缝又被撕开,多到叶琉璃站在那团火里,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往上拱。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上。不是冥界的地面,不是白色荒原的地面,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地方的地面——是另一种,更软的、更湿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皮肤。那皮肤在呼吸,在起伏,在微微地发烫,像一个人发了很久的烧,烧得整个人都在抖,可撑着一口气,不肯倒。她的手在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东西太大了,大到她的灵力像一滴水滴进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谢知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那种从远处飘来的、虚虚的、像风一样的声音,而是更实在的、更近的、像他就在她身后、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它们要回去了。”叶琉璃转过头,看见谢知行站在那团火里,不是实体,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影子。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亮亮的,像两颗被她握在掌心里的、舍不得放手的、可又不得不放回去的星。他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界的屏障撑不了多久了。那些东西在上面等了那么久,不是在等冥界,是在等人界。它们要的不是我,是你。是你身体里那道从我父亲身上剥离下来的、没有用上的、可又偏偏落进了你身体里的光。你是钥匙,琉璃。它们下来,不是为了吃人,是为了开门。你就是那扇门。”
叶琉璃蹲在地上,手还贴着那层像皮肤一样的地面,听着这些话,没有动。不是不震惊,是震惊太多了,多到她的心脏已经不会因为再多一件而跳得更快了。她是钥匙,她是门,她是那道光,她是那个人从天上扔下来的、被她父亲用命护住的、被谢知行偷走的、被母亲在肚子里养了那么多年的、被这座城、被这些人、被这些事一点一点推到这一步的东西。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让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盘磨了很久的磨盘,咯吱咯吱的,磨不出什么新东西,可就是停不下来。阿行蹲下来,蹲在她身边,把手也贴在那层皮肤上。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可那层皮肤在他掌心下跳了一下,不是被烫的,是认出了什么。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认出了他。他是从谢知行身体里长出来的,谢知行是从那个人身体里长出来的,那个人是从上面下来的。他的身体里有那些东西认得的东西,有它们怕的东西,有它们想吞掉的东西,有它们等了几千年、几万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
谢知行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走近,是更淡了一些,像一幅被风吹了太久的画,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它们知道你在冥界了。它们也知道阿行在这里。它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你有多强,是因为你身上有它们没有的东西。那个人补天的时候,把所有的光都留在了上面,把所有的暗都带走了。那些东西以为光没了,以为上面空了,以为它们可以下来了。可你还在。你是那道没有用上的光。它们要的不是开门,是要你。把你吞了,它们就有了光。有了光,它们就不用怕那个人了。有了光,它们就可以把那些被补上的天再撕开,把那个人从天上拽下来,把他吃了,把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叶琉璃站起来,把手从那层皮肤上收回来。她的手还在抖,可她握紧了枪,把那抖压在了枪杆里,压在了那些被磨得发亮的、被魔兽的血浸透了的、被阿鸢用布条缠了一遍又一遍的木头里。她看着谢知行的影子,看着那双越来越暗、越来越远的眼睛,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我做什么?”
谢知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团火又矮了一截,久到那些裂缝又裂开了几道新的,久到阿行从地上站起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双快要灭了的眼睛。然后谢知行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可一直没舍得说、现在不得不说了的事。“你要上去。不是回人界,是回上面。回那些东西来的地方,回那个人补天的地方,回你还没有变成人之前待的地方。那里有你要的东西,有能把这些东西赶回去的东西,有能把这扇门关上的钥匙。”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一圈一圈荡开又很快消失的笑。“你本来就是从上面下来的。回去,只是回家。”
叶琉璃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谢知行的影子,看着那双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睛。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上京城,朝天阙,母亲,父亲,沈渡,玄冥,阿鸢,阿念,那个打铁的铁匠,那个守城门的老人,那些在白色荒原上跪她的、在街边抬头的、从门后面走出来的、灰扑扑的、低着头的人。她走了那么远,从人界走到神界,从神界走到冥界,从冥界走到这团火里,走到这道裂缝面前,走到这个答案面前。她不能再走了,她累了,她想回去,回小酒馆,回后院那棵光秃秃的树下,坐在台阶上,靠着阿行的肩膀,听阿鸢擦杯子的声音,听铁匠打铁的声音,听那些灰扑扑的、低着头的人在街上走路的声音。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至少现在还回不去。
“怎么上去?”她问。谢知行的影子又淡了一些,淡到她几乎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了。“你身体里有我父亲的光。那光认得上面的路。你闭上眼睛,让那光照你。它知道该往哪里走。”叶琉璃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了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身体里最深处、最暗处、她从来不知道有东西在的地方。那光很弱,弱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油灯,可它认得路。它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棵树在生长,像一条根在伸展,像一个人在很黑很黑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
她睁开眼睛,看着谢知行的影子。那双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可她还在看,像要把那两团光刻进眼底、带上去、不让它们灭。“你呢?”她问。谢知行没有说话,只是笑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是最后一下,像一颗星在坠落之前、拼尽全力地、闪了一闪。“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把这些裂缝补上,把它们赶回去,把这个世界从它们手里抢回来。我等了你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像雾,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那双眼睛灭了。不是慢慢地灭的,是突然的,像一盏被人吹灭了的灯,嗤的一声,光和影都没了,只剩下一团还在烧的、可已经没有人在里面了的火。
叶琉璃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阿行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可她握着没有松。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让那团火烧着她的脸,让那些裂缝裂着她的心,让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在她周围无声地尖叫。
“走吧。”她说,转过身,往那团火的另一边走去。不是回去的方向,是上去的方向。阿行跟在后面,手还被她握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滴落进同一片湖面的雨,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缠着根的、分不开的树。那道光在她身体里亮着,认着路,引着她往上走。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不知道那道她父亲用命补上的天还能不能撑住。她只知道,她得上去。不是为了谢知行,不是为了那个人,不是为了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道从上面下来的、被偷走的、被留下的、被养大的、变成了一个人的光。她得回去,回家,回到那个她还没有变成人之前待过的地方,把那个她还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那道光越来越亮了,亮到她的眼睛不用睁开也能看见路,亮到阿行的手从凉变暖,亮到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在它面前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她走着,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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