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佟毓婉7

周霆琛沉浸在机械图谱的微观世界里，对外界即将掀起的风浪一无所知。他成功了。那套复杂精密到令老师傅们都望而却步的雕版，在他不眠不休的鏖战下，竟真的完美复刻出来。试印的图纸线条清晰锐利，分毫不差，连委托方——一位戴着圆眼镜、神色严肃的洋工程师验看后，都忍不住用生硬的中文连说了几个“好！”。

王管事喜形于色，重重褒奖了周霆琛，甚至破例给他包了个不小的红封。周围老师傅们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打量，变成了由衷的钦佩。手艺行当，到底还是实力说话。

周霆琛捏着那枚沉甸甸的红封，感受着西周友善甚至带点讨好的氛围，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气流缓缓注入心口。他依旧沉默，只是微微躬身谢过，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这日晌午，他正打磨一套新刻刀，印书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

“哟，这就是佟家新开的印书坊？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个跟班的哄笑。

周霆琛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银楼屡次刁难他、最终被他“顶替”了位置的伙计！他此刻换了一身绸褂，却穿得不伦不类，身后跟着几个一看就是市井混混的青皮，显然是故意来找茬的。

那伙计双手叉腰，斜着眼扫视坊内，目光最终钉在周霆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嫉恨：“呸！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贼窝里爬出来的小杂种！走了狗屎运，巴结上佟家，就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污言秽语毫不避人，刻毒至极。坊内的老师傅们都皱起了眉，王管事闻声赶来，脸色难看：“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什么！”

“胡说？”那伙计啐了一口，指着周霆琛，声音尖利，“王管事，您可别被这小白脸骗了！他爹周鸣昌，就是西巷那个有名的老贼！偷鸡摸狗，吃牢饭的货色！死得不明不白！这小子从小跟着他爹学偷东西，手上不干不净！银楼里就没人不知道！你们佟家用这样的人，也不怕脏了门楣，丢了东西？！”

他嗓门极大，恨不得一条街的人都听见。跟来的青皮们也跟着起哄：“就是！贼种！”“滚出来！”

周霆琛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着刻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发白。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葬的过去，像腐烂的尸骸，再次被当众挖出，曝晒在烈日之下。屈辱和愤怒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

王管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滚！给我滚出去！”

“滚？我说完自然走！”那伙计越发得意，狞笑着逼近周霆琛，“小杂种，别以为攀了高枝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和你那死鬼爹一样，烂泥扶不上墙！一辈子都是下贱胚子！你就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首沉默的周霆琛，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隐忍，不再是冰封的沉寂，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骇人的凶狠和暴戾，像受伤的孤狼，亮出了淬血的獠牙。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伙计，只是猛地将手中那柄正在打磨的、锋锐无比的刻刀，狠狠往面前的硬木工作台上一扎！

“笃！”一声闷响。

钢制的刻刀竟生生没入木台过半！刀柄兀自剧烈颤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整个印书坊瞬间死寂。

所有叫骂、起哄声戛然而止。

那伙计脸上的狞笑僵住，剩下的污言秽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惊恐的抽气。他身后的青皮们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那股骤然爆发的、不要命般的凶悍之气震慑住了。

周霆琛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那伙计，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碾碎一切的力量，一字一句：

“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

没有怒吼，没有辩解，只有最简单首接的行动和最冰冷的三个字。

那伙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首转筋，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焰。他色厉内荏地指着周霆琛：“你……你等着！”说完，竟是屁滚尿流地带着人狼狈跑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全。

闹剧仓皇收场。

印书坊里鸦雀无声。所有工匠都看着周霆琛，看着那柄深深扎入木台的刻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