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后天之后

楚安芷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赵归涯侧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纸纸，我好疼。”

他的眼眶确实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不像装的。

楚安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摸他的手，指尖微凉，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摔哪儿了？”楚安芷收回手，目光落在赵归涯皱成一团的脸上。

赵归涯想了想，认真地说：“哪儿都疼。膝盖、手肘、腰背、脑袋……全身都疼。”

他抬起手，指了指手肘，又指了指膝盖，最后摸了摸后脑勺，表情痛苦。

“特别是脑袋，磕在桌角上了。”

楚安芷眉头微皱，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果然在后脑勺摸到一个鼓包。

不大，但摸上去确实有些烫手。

“起包了。”她的声音有些沉，“怎么不叫人？”

赵归涯委屈巴巴：“没习惯。”

楚安芷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层淡绿色的药膏上，沉默了片刻。

“没习惯什么？”

赵归涯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习惯会疼。”

楚安芷的手指停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动。赵归涯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以前不会疼的。摔了就摔了，磕了就磕了，反正没感觉。这次摔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没事，反正不疼’。然后疼意就涌上来了，我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原来现在会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我就想，原来这就是疼啊。”

楚安芷收回手，将药膏的瓶塞盖好，放在床头。

“疼不疼？”

赵归涯从枕头里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疼。”

楚安芷看着他那只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活该。”

赵归涯：……

楚安芷站起身，声音平静：“谁让你自己摔的？”

赵归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楚安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回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喝水。”

赵归涯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乖乖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还要吗？”

赵归涯摇了摇头，将杯子递回去。

楚安芷接过杯子，放在床头。

“还疼吗？”

赵归涯感受了一下，认真点头：“疼。膝盖、手肘、腰背、脑袋，还有屁股。”

“……屁股？”

“咳，好吧，我其实摔了两跤，被磕着脑袋后，起身一没注意，又摔了个屁股墩。”

楚安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没憋住，笑了起来，然后看着赵归涯愈发羞红的脸，越笑越大声。

赵归涯躺在床上，看着楚安芷笑得肩膀都在抖，羞得耳根通红，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别笑了……”

楚安芷笑得停不下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伸手去拽被子，赵归涯死死攥着不放，两个人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楚安芷先松了手。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行，不笑了。”

赵归涯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楚安芷对上他那幽怨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出来，闷坏了。”

赵归涯哼了一声，又把脸缩回去了。

楚安芷也不急，就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归涯才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楚安芷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赵归涯对上她那促狭的目光，羞恼地瞪了她一眼：“笑够了没？”

“嗯。”楚安芷点头，但眼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笑够了。”

赵归涯哼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看她。

楚安芷看着他这副赌气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赵归涯的头发很软，触感像上好的丝绸，从她指缝间滑过。

“归涯。”

赵归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楚安芷的手停在他发顶，没有再动。她低头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看着那泛红的耳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小心点，你现在会疼了，别再无所顾忌了。”

赵归涯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楚安芷收回手，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赵归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熄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院中，夜风拂过灵竹，沙沙作响。楚安芷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离开了归涯院。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等楚安芷走远，床上的赵归涯赫然睁开双眼。

赵归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月光石，目光清明，哪有之前的羞恼。

他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床栏上，绯色的衣袍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显得暗淡。

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鼓包，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膏，凉意渗进皮肤，微微有些刺痛。

疼。

真的疼。

不是以前那种隔着层雾的钝感，是尖锐的、清晰的、直直刺进神经的疼。

赵归涯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修长，骨节分明，月光石的光芒从指缝间漏过，将他的手映得几乎透明。

他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感受着肌肉牵动时细微的酸胀，感受着骨骼摩擦时轻微的涩意。

这副身体，终于完整了。

他靠着床栏，目光落在月光石上。

夜已经深了，演武场那边的灯火应该也熄了大半。

赵惊昼大概还在和十门长老商议布防，楚安芷大概还在调兵遣将，赵遇鹤大概还在练剑，花无忧大概还在他身边陪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在为后天的劫难做准备。

赵归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份文件上的文字。

“观察者魅于凰—470小世界之意识体，需于三十日内脱离该小世界，返回原岗位接受进一步处理。”

三十天。

他睁开眼，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触手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像有生命的东西。

赵归涯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石的光芒，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三十天……够做很多事了。”

他将玉佩重新收入袖中，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

地面的石板冰凉，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那股凉意，然后慢慢迈出一步，又一步，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裹着灵竹的清气和晚香玉的花香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远处的天空，墨蓝得近乎黑，只有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光芒微弱。

演武场那边的灯确实熄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色中像萤火。

赵归涯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几盏灯火上。

“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喃喃自语。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没有回应。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酸，才关上窗，回到床边。

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