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里,电子钟的数字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吴司长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早已凉透。
他的头发散乱,眼神游离,目光始终不敢与对面的林杰接触。
记录员在角落安静地坐着,笔尖沙沙作响。
“林书记,”吴司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钱,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他在美国,就是读书,真的就是读书……”
林杰没接话,翻着手里的材料。那是专案组三个小时前刚整理出来的,吴司长过去七年经手审批的“国际合作项目”清单,总共一百二十七项,涉及八十六所高校。
“这个中美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林杰指着清单上的一项,“去年批的,合作方是美国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研究中心。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个中心的三个主要资助方,都和美国国防部的项目有联系。”
吴司长身体一颤。
“还有这个,中欧量子计算人才培养计划,”林杰继续翻页,“你亲自带队去签的协议。协议里有一条,所有参与计划的中国学生,毕业后必须优先考虑欧洲合作机构的职位。这条,当初报批的时候,可没写进材料里。”
“那、那是谈判中的妥协……”吴司长辩解,“对方坚持,我们为了项目能落地……”
“妥协?”林杰抬头看他,“用我们顶尖学科的未来人才,去换一个项目的名义落地?这是妥协,还是交易?”
询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窗外夜色浓重,保密单位的院子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林书记,我……”吴司长嘴唇哆嗦,“我可以配合,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但求您,别把我儿子卷进来。他才二十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林杰合上材料,身体前倾:“那被你推荐出去的那些学生呢?他们的人生,就不算人生?”
吴司长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名单上那二十七个人,”林杰冷静地问道,“你接触过几个?”
“……十二个。”吴司长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主要是通过学术会议、项目评审认识的。有些人……对现状不满,觉得国内科研环境差,待遇低,想出去。我们就……提供渠道。”
“渠道?”林杰冷笑,“是给他们铺好路,让他们踩着国家的资源出去,然后反过来帮别人卡我们的脖子吧?”
吴司长不说话了。
“高等教育这条战线,”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表面上看,是学术自由、国际交流。可实际上呢?是人才争夺战,是标准制定权,是未来话语权。你们倒好,帮着外人,挖自家的墙脚。”
他转过身:“吴司长,你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国家的大学,如果培养出来的人,心都不在这个国家,那这大学办得再大、排名再高,又有什么用?”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子。
车上下来两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进小楼。
很快,许长明敲门进来,在林杰耳边低语:“吴司长的儿子吴浩,已经在浦东机场落地。专案组的人接到了,正在带回来的路上。另外……名单上的三个人,有一个在机场试图用假护照闯关,被拦下来了。”
“哪个?”
“东华大学副校长,陈明远。他订了去悉尼的机票,说是参加学术会议,但邀请函是伪造的。”许长明顿了顿,“搜查他的行李,发现了一个加密硬盘,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林杰点点头,看向吴司长:“你儿子马上就到。要不要见他,你自己决定。但见之前,先把该说的说完,你们这条线,往上还有谁?往下还有谁?资金怎么走?人怎么送?我要完整的图谱。”
吴司长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说……我都说。但林书记,您得答应我……给我儿子一条活路。”
“活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别人给的。”林杰重新坐下,“说吧。从第一个项目开始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吴司长断断续续交代了七年来的操作模式:如何以国际合作为名筛选目标学者,如何通过境外基金会提供研究经费,如何安排学术访问实则为长期滞留铺路,如何在关键学科领域系统性布局……
记录员换了三支笔芯。
窗外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早上六点,许长明再次进来:“林书记,陈明远的硬盘破解了。里面……不止是人员名单和资金记录。还有十七所重点高校的学科评估内部资料,三份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的申报草案,以及……”
他低声道:“以及一份中国高等教育体系薄弱环节分析报告,标注了未来十年应该重点影响的领域,芯片设计、生物安全、量子信息、航空航天材料。”
林杰接过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报告内容。
报告用英文写成,分析冷峻客观,但指向明确,哪些中国高校的哪些团队正在关键技术上取得突破,哪些学者可能成为障碍,哪些政策需要引导……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长期目标:确保中国在核心科技领域,始终落后一代到一代半。”
“好一个确保。”林杰把平板放下,“这份报告,谁写的?”
“落款是一个叫全球学术战略研究所的机构,注册地在伦敦。”许长明说,“但我们查了,这个机构近三年百分之八十的资金,来自一家美国军工企业的基金会。”
询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吴司长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吴司长,”林杰看着他,“这份报告,你看过吗?”
“……看过概要。”吴司长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让我……根据报告指出的薄弱环节,重点推动那些领域的国际合作,把有潜力的学者……送出去学习‘先进经验’。”
“学习?”林杰笑了,“是去当学生,还是去当俘虏?”
他站起来,对许长明说:“通知专案组,立即对报告涉及的十七所高校、三十八个团队,采取保护性措施。以‘科研安全检查’的名义,低调进行。不要让那些还在埋头苦干的学者们寒心。”
“是。”
“另外,”林杰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通知教育部,今天上午的会议,提前到八点。议题增加一项,高校招生制度改革。”
上午八点,教育部三楼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教育部相关司局的负责人,还有几位从高校临时请来的代表:
一位是西部某省重点大学的招生办主任,一位是东部沿海知名高中的校长,还有两位是长期研究教育公平的学者。
林杰最后一个进来,没坐主位,在长边中间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个问题,大学的门,该怎么进?”
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各位,有的是管招生的,有的是办高中的,有的是研究教育的。我想先听听实话,现在的高考招生,公平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西部那所大学的招生办主任,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先开口:“林书记,从程序上说,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选拔制度。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但……”
“但什么?”林杰问。
“但程序公平,不等于结果公平。”刘主任搓着手,“我们学校在西部,每年招生,按省分配名额。看起来公平吧?可实际上呢?我们省内部,教育资源集中在省会和几个大城市,农村孩子、偏远县镇的孩子,从小学起就输在起跑线上。同样的分数,城里孩子可能上重点高中,农村孩子连高中都考不上。”
东部那位高中校长接话:“刘主任说得对。而且现在还有一个趋势,名校掐尖。清华北大这些顶尖高校,通过自主招生、保送生、强基计划,早早把最优秀的学生锁定。剩下通过高考统招的名额,越来越少。普通家庭的孩子,想靠裸分上清北,越来越难。”
一位研究教育公平的女学者推了推眼镜:“这背后,其实是阶层固化的问题。自主招生看什么?看竞赛成绩,看特长才艺,看社会实践。这些东西,农村孩子、低收入家庭孩子,有机会接触吗?他们可能连竞赛辅导班都上不起。”
林杰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还有区域均衡的问题,”另一位学者补充,“东部沿海和北上广深,高校密集,录取率高。中西部地区,考生多,高校少,录取率低。同样的分数,在北京能上211,在河南可能只能上普通一本。这种差距,这些年不仅没缩小,还在拉大。”
“那解决方案呢?”林杰放下笔,“各位有什么建议?”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加大倾斜力度。对农村孩子、贫困地区孩子,不是降低标准,而是给予更多机会,比如专项招生计划,比如加分政策,比如入学后的学业帮扶。”
“加分政策现在就有,”高中校长摇头,“但执行起来问题很多。有些地方,利用政策漏洞,搞‘高考移民’。有些家长,为了给孩子加分,想方设法弄‘少数民族身份’,弄‘体育特长生’资格。好政策,被钻空了。”
“所以关键不是给多少政策,”女学者说,“是构建一个更科学、更全面的评价体系。不能只看分数,但也不能让分数之外的东西,成为新的不公平。”
她翻开面前的资料:“国外有些高校,采用综合评价,看学业成绩,也看社区服务、个人陈述、推荐信。但这套体系搬到中国,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给权力寻租、金钱交易开新口子?这些都是问题。”
会议室里争论起来。
有人说要扩大高校自主权,让学校按需选才;
有人说要加强规范监管,防止自主权被滥用;
有人说要推进教育资源均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有人说要改革高考本身,打破一考定终身……
林杰听着,没打断。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争论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杰。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林杰合上笔记本,“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办大学,是为了什么?”
没人接话。
“是为了给少数精英铺路,还是为了给千万普通孩子希望?”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是为了刷国际排名,还是为了给这个国家培养建设者?”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我小时候,在江东农村读书。那时候考大学,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个县,一年能考上本科的,不到十个人。可就是那十个人,改变的不只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是整个家庭的命运,甚至是那个村的命运,因为大家看到了希望,知道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他转过身:“现在呢?大学扩招了,录取率高了,可希望感呢?反而弱了。为什么?因为大家发现,上好大学,越来越需要家庭背景、需要经济实力、需要从小学就开始的规划。普通家庭的孩子,拼尽全力考个六百多分,可能还是上不了心仪的学校。而那些有条件‘规划’的孩子,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了入场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改革,不能只在小修小补。”林杰走回座位,“要从根子上,重构公平。”
他翻开新的文件:“我提几个思路,大家讨论。”
“第一,严格控制自主招生比例。所有双一流高校,自主招生名额不得超过当年招生总数的百分之五。而且,自主招生的全过程,报名、审核、面试、公示,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第二,大幅提高农村和贫困地区专项计划名额。不是象征性给几个,是要给到足以改变一个地区教育生态的比例。比如,某些重点高校,可以把专项计划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第三,建立综合素质评价档案,但内容要简化、要可核查。不搞花里胡哨的才艺展示,就看几个硬指标,高中三年学业成绩、体育达标情况、参与公益服务时长。而且,档案由省一级教育部门统一管理,高中学校只负责记录,没有修改权。”
“第四,”林杰顿了顿,“探索‘职教高考’和‘普通高考’的融通。让优秀的职校生,也有机会进入应用型本科学习。打通这条通道,给那些不适合传统应试教育,但动手能力强、有专业技能的孩子,一条新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教育部高教司的司长皱眉:“林书记,这些措施……力度太大了。尤其是控制自主招生比例,很多高校会有意见。他们认为,自主招生是选拔特殊人才的必要途径。”
“特殊人才?”林杰看着他,“什么是特殊人才?是竞赛拿奖的,是有专利发明的,还是家里有关系、能拿到‘推荐信’的?”
司长语塞。
“真正的特殊人才,不会因为少了自主招生就被埋没。”林杰说,“但自主招生比例过高,一定会挤占普通孩子的机会。这个口子,必须收紧。”
“那高校的办学自主权……”另一位副司长小声说。
“自主权不是特权。”林杰敲了敲桌子,“在涉及公平的问题上,国家的规范必须优先。高校可以自主办学,但招生这个入口,必须守住公平底线。”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
最后,林杰拍板:“教育部牵头,一个月内拿出《关于深化高校招生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刚才提的四条,作为核心内容。同时,启动高校招生阳光工程,所有招生政策、名额分配、录取过程、录取结果,全部上网公开。让全社会监督。”
散会后,林杰没急着走,坐在会议室里,看专案组刚送来的最新报告。
许长明走过来,脸色不太对。
“林书记,出事了。”
“说。”
“网上突然出现一篇文章,”许长明递过平板电脑,“标题是《寒门再难出贵子?起底某名校自主招生黑幕》。文章指名道姓,说京城大学今年的自主招生,有三分之一的入选者,家庭背景非富即贵。还贴出了部分学生的家长职务……”
林杰快速浏览文章。
文笔犀利,数据详实,显然是有备而来。
评论区已经炸锅,转发量几分钟内破万。
“文章谁发的?”
“一个刚注册的自媒体账号,Ip地址在境外。”许长明说,“但随后,几个有影响力的教育类大V跟进,形成话题#名校自主招生公平吗#,现在已经冲上热搜前三。”
林杰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他们动作真快。”他说,“我们这边刚讨论要收紧自主招生,那边就把黑料爆出来了。这是想干什么?制造舆论压力,逼我们退让?”
“恐怕是的。”许长明点头,“而且时机选得很准,现在是五月底,离高考还有不到十天,正是家长和考生最焦虑的时候。这个时候曝出招生黑幕,社会情绪一点就着。”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教育部陈书记。
“林书记,看到热搜了吗?”陈书记声音焦急,“京城大学那边刚来电话,说很多记者堵在校门口,要求回应。他们校长希望部里能给个指导……”
“告诉他们,如实回应。”林杰说,“有问题的,查;没问题的,澄清。但原则不能变,自主招生必须规范,公平底线必须守住。”
“可舆论这么热,会不会影响高考……”
“影响不了。”林杰打断他,“高考是中国社会的压舱石,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动摇。但这件事提醒我们,改革,不能拖。越拖,阻力越大,反弹越强。”
挂了电话,他对许长明说:“通知媒体,明天上午,我要开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什么内容?”
“发布《高校招生阳光工程》启动的消息。”林杰站起来,“同时宣布,从今年起,所有‘双一流’高校的自主招生全过程录像,存档备查。所有录取学生的基本信息,姓名、考分、毕业高中、专项计划类型,全部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
许长明愣了一下:“林书记,这……会不会太猛了?很多高校可能还没准备好……”
“等他们准备好,就晚了。”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炽烈的阳光,“教育的门,必须向所有人敞开。这扇门要是关了,关掉的不是一个孩子的未来,是一个国家的希望。”
他转过身:“去准备吧。另外,告诉专案组,对吴司长那条线的调查,加快进度。我要在高考前,看到阶段性成果。”
“是。”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
手机震动,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微信:“爸,看到热搜了。您那边压力大吧?”
林杰回复:“还好。你怎么看这事?”
很快,儿子回了一段语音:“我在非洲的时候,见过当地孩子怎么上学,每天走十几公里山路,就为了坐在漏雨的教室里,学几个单词。那时候我就想,咱们中国的孩子,至少不用为能不能上学发愁。可现在看,能上学,和能上好学,完全是两回事。爸,这扇门,您得把它推开。”
林杰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打字:“爸在推。但推门的不止我一个,是千千万万个人,一起在推。”
窗外,街上的车流,汇成一条长河。
而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期盼,一个孩子的梦想。
周局长来电了。
“林书记,吴浩到了。但他不肯配合,情绪很激动,说要见您。他说……他手里有更重要的情况,关于他父亲,也关于……关于高等教育改革的另一条暗线。”
林杰握紧手机:“什么暗线?”
“他说,”周局长谨慎的说,“他父亲不只是送人出去,还在帮某些境外机构,请人进来,以讲座、客座教授、合作研究的名义,把一些背景复杂的学者,安排进国内重点高校的关键实验室。这些人……可能不只是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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