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外交部三楼小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满了人:外交部非洲司、商务部援外司、教育部国际司、工信部装备司的负责人,还有两位从非洲连夜飞回来的驻外参赞。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
林杰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翻到其中一页,抬头看坐在对面的驻埃塞俄比亚使馆经济商务参赞赵志刚:“赵参赞,你刚才说埃方态度反复,具体怎么回事?”
赵志刚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非洲晒的。
他清了清嗓子:“林书记,情况是这样,我们和埃塞劳动与技能部原本谈得好好的,共建埃塞-中国职业技术培训中心,场地都选好了,在亚的斯亚贝巴工业园旁边。但上周,对方突然通知,说项目要重新评估。”
“理由?”
“官方理由是预算调整。”赵志刚顿了顿,“但我们通过渠道了解到,是某西方国家的援助署给埃方施压了。他们承诺,如果埃方暂停和我们的职业教育合作,就额外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专门用于传统文化保护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商务部援外司的刘司长推了推眼镜:“这个套路不新鲜。我们在坦桑尼亚也遇到过,对方以援助为筹码,要求当地政府把中资企业的培训项目,换成他们的手工艺传承计划。”
“什么叫手工艺传承计划?”工信部装备司的王司长问。
“就是教编筐、织布、做木雕。”刘司长苦笑,“美其名曰保护传统文化,实际上是把当地劳动力捆在低附加值产业上,永远当原材料供应地和初级产品加工地。等我们的企业想招技术工人时,发现根本招不到合格的。”
林杰放下笔,看向教育部国际司的孙司长:“我们之前走出去的职教项目,有多少是这样的情况?”
孙司长翻开文件夹:“根据去年底摸排,我们在非洲的二十七个职教合作项目中,有九个被当地要求调整内容,削减工业化技能培训,增加传统文化课程。另外有五个项目,虽然保留了技术培训,但教材被要求加入大量西方技术标准,淡化中国标准。”
“举个例子。”
“比如在肯尼亚的铁路培训项目。”孙司长说,“我们教的是中国高铁的维修保养标准,但对方要求同时教授欧洲的铁路标准,而且课时要对半开。可问题是,肯尼亚在建的蒙内铁路、内马铁路,用的全是中国技术、中国设备。学生学了一堆用不上的欧洲标准,反而把中国的标准搞混了。”
林杰沉默了会儿,问赵志刚:“埃塞那个项目,对方有没有提具体修改要求?”
“提了。”赵志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转交的合作建议书,要求培训中心改名,不叫职业技术培训中心,叫传统技艺与现代技能融合中心。课程设置上,电工、焊工、机械维修这些核心课程课时砍一半,增加非洲手工艺设计、本土文化创意之类的课程。”
他把文件推过来。
林杰扫了一眼,看到课程表里,太阳能光伏系统安装每周只有四课时,而传统编织技艺却有八课时。
“胡闹。”工信部王司长忍不住说,“埃塞正在大力发展光伏产业,我们的企业在那儿建了好几个电站,急需安装维护工人。他们不让学生学光伏,学编织?”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杰合上文件,“对方不是不懂,是太懂了。他们知道,工业化技能一旦普及,当地劳动力就会从廉价资源变成有议价能力的技术工人。到时候,我们的企业能扎根,他们的产品就难卖了。所以千方百计,要把职业教育往文化保护、传统传承上引,实质是阻挠工业化进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我们的职教走出去,不能只停留在送技术层面,要上升到建标准、树品牌。要让对方明白,和我们合作,学到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技术,是一整套支撑国家工业化的能力体系。”
他转过身:“我提议,启动鲁班工坊计划。”
“鲁班工坊?”几个司长对视一眼。
“对。”林杰走回座位,“借鉴我们在国内工匠学院的经验,在重点合作国家,建设高水平的职业技能培训基地。名字就叫鲁班工坊,鲁班是中国工匠祖师,这个名字既有文化底蕴,又突出技术特色。”
他翻开笔记本,快速列出几点:
“第一,定位要高。不是普通培训班,是集技能培训、技术推广、标准输出、人文交流于一体的综合性平台。要成为当地技术人才培养的标杆。”
“第二,内容要实。培训课程要紧密结合当地产业发展需求,中资企业建什么,我们就教什么。教材由中国和当地专家共同编写,既有中国先进技术,又结合当地实际。”
“第三,师资要强。从国内顶尖职业院校选派骨干教师,同时高薪聘请当地有经验的技术专家。建立‘师徒制’,一个中国师傅带三个当地徒弟,徒弟出师后再带新人,形成人才梯队。”
“第四,标准要统。培训合格的学生,颁发中英双语的技能等级证书,证书在国内和一带一路国家互认。让一张证书,能在多个国家通用。”
他说完,看向在座的各位:“首批试点,就选埃塞俄比亚和刚果(金)。这两国工业基础相对较好,中资企业集中,当地政府也有发展意愿。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个鲁班工坊建起来,做出示范效应。”
外交部非洲司的李司长犹豫了一下:“林书记,想法很好,但埃方现在态度反复,硬推会不会……”
“所以要换个思路。”林杰说,“我们不通过官方渠道硬推,先找企业合作。振华集团在埃塞有光伏电站项目,华芯科技在刚果有矿业设备维护需求。让企业和当地职业学校直接对接,以企业培训中心的名义建第一批工坊。等培训出人才,企业用了都说好,当地政府自然会找上门。”
商务部刘司长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企业有实际需求,培训出来的人马上就能上岗,见效快。而且不走官方程序,对方想阻挠都找不到抓手。”
“但需要协调。”教育部孙司长说,“企业搞培训,师资、教材、标准怎么保证?不能各搞各的,最后五花八门,坏了‘鲁班工坊’的品牌。”
“所以要有统一标准。”林杰说,“教育部牵头,一个月内拿出《鲁班工坊建设标准与认证体系》。从场地设备、师资要求、课程设置、考核发证,全流程规范。企业建的工坊,达标一家,认证一家,挂牌一家。”
他看了看表:“今天是周二。周五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方案。下周一,召开企业座谈会,邀请在非投资规模前二十的中资企业参加。外交部负责联系驻外使馆,提前摸清当地政策和需求。”
散会时,已经上午九点半。
林杰走出会议室,许长明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林书记,刚接到消息。”许长明压低声音,“詹姆斯提出要见您,说有重磅交易。周局长问您见不见?”
“什么交易?”
“他没细说,只说是关于‘鲁班工坊’的。”许长明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我们不同意,他在非洲的人就会给第一批工坊制造麻烦。”
林杰脚步没停:“告诉周局长,安排下午见面。地点要绝对安全。”
“是。”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会不会有诈?”
“有没有诈,见了才知道。”林杰走进电梯,“但记住,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要是真想交易,就得拿出真东西。”
下午两点,西郊一个保密单位的地下询问室。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詹姆斯坐在对面,手铐已经取下,但脚踝上戴着电子定位器。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些,眼袋很重。
林杰坐在他对面,许长明站在门口,还有一个记录员在角落。
“林书记,感谢您愿意见我。”詹姆斯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口音。
“直接说事。”林杰没看他,翻着手里的材料。
詹姆斯舔了舔嘴唇:“我知道你们在推鲁班工坊计划,选点在埃塞和刚果。但这两个地方,我们已经布局三年了。当地的教育部门、劳工组织、甚至部分媒体,都有我们的人。”
林杰抬起头:“所以?”
“所以你们的工坊建起来,会遇到各种意外。”詹姆斯身体前倾,“教材被质疑不符合当地文化传统,师资被指控没有教学资质,培训出来的学生被企业以技术不达标拒收。最后工坊会变成烂尾工程,成为你们职教走出去的笑话。”
“你在威胁我?”林杰声音很平静。
“不,我在提醒您。”詹姆斯说,“我可以提供我们在非洲的完整网络名单,哪些官员收了钱,哪些组织在帮我们做事,哪些媒体会发负面报道。作为交换,我希望获得……司法上的宽容处理。”
林杰看着他,没说话。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詹姆斯先生,”林杰缓缓开口,“你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听过一句话,邪不压正。”
詹姆斯脸色微变。
“你们那套,对付小国也许有用。”林杰站起来,“但对中国,没用。我们敢走出去,就不怕有人使绊子。教材问题?我们会和当地专家一起编。师资问题?我们会公开选拔,持证上岗。学生就业问题?中资企业会优先录用。你们能收买几个人,能收买整个行业吗?能收买一个国家的发展需求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你的名单,我要。但不是交易,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不给,你自己决定。”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许长明跟上来:“林书记,他会交吗?”
“会。”林杰脚步很快,“因为他没别的路走了。名单交出来,还能争取宽大;不交,等着他的就是铁证如山的审判。”
手机震了,是林念苏。
“爸,您晚上回家吃饭吗?”儿子问道,“妈说包饺子。”
“回。”林杰爽快答应道,“念苏,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在准备整理非洲的材料。”
“来一趟我办公室,带你去见个人。”
半小时后,林杰办公室。
林念苏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工装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
“这是李师傅,振华集团驻埃塞光伏电站的首席技师,在非洲干了八年。”林杰介绍,“李师傅,这是我儿子林念苏,之前在非洲医疗队。”
李师傅拘谨地点头:“林医生好。”
“李师傅好。”林念苏和他握手,感觉到掌心的老茧。
林杰给两人倒了茶:“李师傅,你昨天汇报说,埃塞电站本地员工培训遇到困难,具体说说。”
李师傅搓着手:“主要是……教不会。我们按国内那套教,先讲原理,再示范,然后让学员操作。可当地小伙子,很多连初中都没读完,公式看不懂,图纸看不明白。你讲半天,他一脸懵。”
“那怎么办?”林念苏问。
“后来我们改办法。”李师傅说,“不讲原理了,直接上手。比如装光伏板,我们就说这块板,太阳照这边,电线接这边,螺丝拧五圈。手把手教,反复练。练熟了,再一点点讲为什么。”
他喝了口茶:“这么教,慢是慢点,但管用。现在电站二十三个本地员工,有八个已经能独立完成日常维护了。就是……太费师傅。一个师傅最多带三个徒弟,再多顾不过来。”
林杰认真听着:“如果建鲁班工坊,按你这个办法,需要多少师傅?多少设备?”
李师傅想了想:“一个工坊,按五十个学员算,至少得八个师傅。设备倒好办,光伏板、逆变器这些,电站有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修修就能用。主要是场地和住宿,当地小伙子穷,有的每天走十几公里来上课,要是能解决吃住,他们能天天泡在工坊里学。”
林念苏突然插话:“爸,我有个想法,工坊能不能和医疗队结合?”
林杰看向他。
“在非洲,很多人生了病不敢去医院,一是没钱,二是路远。”林念苏说,“如果工坊能配个简单的医务室,定期有医生来义诊,既能解决学员和家属的健康问题,又能增加工坊的吸引力。而且,这也是人文交流的一部分。”
李师傅一拍大腿:“这个好!我们电站就有个小医务室,平时员工有个头疼脑热都去那儿。要是工坊也有,那些家长更愿意让孩子来学了。”
林杰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孙司长,我是林杰。鲁班工坊的建设标准,加一条,配套基本医疗点,与援外医疗队对接。对,这是硬性要求。”
挂了电话,他对李师傅说:“你准备一下,下周回国休假的师傅里,挑五个最好的,组建第一批鲁班工坊师资团。待遇按国内三倍算,另外算援外补贴。”
李师傅激动地站起来:“林书记,我替兄弟们谢谢您!大家早就想好好教点真本事,就是没平台……”
“现在平台有了。”林杰拍拍他的肩,“回去告诉大家,好好教,教出一个徒弟,就是给国家多交一个朋友。”
送走李师傅,天已经黑了。
林念苏看着父亲:“爸,您这招真厉害。从企业入手,避开了官方阻力,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不是我想的招,是现实逼出来的。”林杰走到窗前说,“这些年我们走出去,吃过太多亏,以为给钱、给设备就行,结果项目建了,人没培养起来,最后还得靠我们自己人顶上。这次,我们要换条路走。”
手机又震了,周局长打来了电话。
“林书记,詹姆斯交名单了。”周局长的声音透着兴奋,“一共三十七人,分布在埃塞、刚果、肯尼亚、坦桑尼亚四国。有政府官员,有媒体主编,有NGo负责人。我们正在核实。”
“好。”林杰说,“核实之后,分两条线处理,涉华的,通过外交渠道交涉;纯属他们内部问题的,把名单转给当地政府。记住,要做得巧妙,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干涉内政。”
“明白。”周局长顿了顿,“还有件事……詹姆斯交代,他们在国内还有一个联络人,负责协调非洲的行动。这个人……”
“是谁?”
“他说,是个退休的老同志,姓吴。”
林杰瞳孔一缩。
吴司长。刘远山身边的人。
“人在哪?”
“在上海,上个月刚办的退休手续,说是去养老。”周局长说,“但我们查了他的出境记录,过去三年,他去了六次香港,三次新加坡,每次都和某些基金会的人见面。”
林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中,一架飞机闪着灯,缓缓掠过。
“老周,”他缓缓开口,“先不动他。加强监控,把他所有的联系人、资金往来、通讯记录,全部查清。我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挂了电话,林念苏走过来:“爸,又是麻烦事?”
“嗯。”林杰转身,看着儿子,“但再麻烦,也得办。因为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
他拿起外套:“走吧,回家吃饺子。你妈该等急了。”
走到门口,林念苏突然问:“爸,您说……咱们的鲁班工坊,真能在非洲扎下根吗?”
林杰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
“能不能扎根,不看我们,看他们。”他说,“如果我们的技术真能帮他们发展,我们的标准真能让他们富强,那就算有人想拔,也拔不掉。”
“可要是……他们自己不想学呢?”
“那就更简单了。”林杰笑了笑,“我们把门开着,把灯亮着。想学的,随时进来。不想学的,我们也不强求。”
“但历史会证明,”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谁在真正帮助非洲,谁在把非洲永远锁在落后里。”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
林念苏看着父亲坚毅的侧脸,突然想起在非洲时,一个当地老医生对他说的话:“你们中国人,是真心来帮我们的。因为你们看我们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们眼里,我们是人,不是资源。”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所谓走出去,不是把脚迈出去就行。
是把心带出去。
电梯门开,手机同时响了。
林杰接起来,是许长明,声音很急:
“林书记,刚收到驻埃塞使馆急电,亚的斯亚贝巴工业园旁边,我们选定的工坊场地,今晚被人纵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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