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骗子

星璇一下课就走错了方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另一边的操场边上。算了，懒得绕回去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沿着跑道边缘往教学楼方向走。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踢球的，近处有一排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的旗杆。然后他看见了莉可。

她蹲在操场角落的一棵大树下面，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校服裙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星璇放轻脚步走过去，想从后面吓她一跳，手都抬起来了，

还没拍到她的肩，莉可回过头来了。班基拉斯的脸。绿色的、岩石质感的、眼眶深陷的、嘴张着露出两排利齿的班基拉斯的脸。那张脸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模拟出来的粗糙的岩石纹理。

“哇啊——！！！”星璇整个人往后弹出去，脚底在草地上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莉可”在他面前消失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连裙摆的褶皱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从消散的烟里窜出来，四爪刨地，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像是在笑的叫声。

星璇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胸口，看着那丛还在晃动的灌木，愣了好几秒。“原来是恶作剧啊……”他把手放下来，喘了口气。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他缓步走进草丛，趁其不备……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团白色的毛球上，像碎金子撒了一身。索罗亚被擒住后颈，四爪在空中蹬了几下，发现蹬不到地，就放弃了，整只垂下来，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棉花枕头。

星璇把它翻过来，举到眼前，四目相对。黄色的眼睛，瞳孔是细长的竖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服气却也没办法的幽怨。

“原来是索罗亚啊。”星璇把它放回地上，索罗亚落地后抖了抖毛，退了两步，耳朵压平，喉咙里滚出一声虚张声势的低吼。

“索罗！”（放开我！人类！）

“啊嘞？但是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啊。”星璇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和它平视。

索罗亚的耳朵竖起来一点。低吼停了。它歪着头看他，眼睛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大。

“索罗？”（你能听到我的心吗？）

“啊……这点你可能有点疑惑吧，但是我确实能听见宝可梦的声音，只要有波导的话。”星璇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索罗亚的嘴微微张开，合上，又张开。它盯着星璇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前爪拨了拨面前的草叶。那片草叶被拨得东倒西歪，又弹回来，蹭了蹭它的鼻尖。

“索罗……”（这样啊……）

星璇在草地上坐下来了，拍了拍旁边的地方。索罗亚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小步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一人一宝可梦，并排坐在操场角落的大树下，面前的草地被夕阳切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是树的影子，亮的那一半是正在下沉的光。

“为什么要捉弄别人呢？”星璇偏头看着它。索罗亚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草地上的两只前爪上。

“索罗。”（这个……是有原因的。）

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索罗。”（爸爸妈妈告诉我，所有人都是坏人。只能用恶作剧和幻象来保护族群和自己。）

它顿了顿，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索罗。”（可是有时候，明明见到的一些人也没那么坏。他们笑的时候，和族人们笑的时候是一样的。）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群波波在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

“这样啊……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呢？”星璇把下巴从掌心里抬起来，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索罗亚的耳朵转了转，垂下去，又竖起来。

“索罗……”（我自己……想要成为能够让同族也能理解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恶意的那种存在。）

它的声音变得急了，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索罗！”（我明明见过很多，但是爸爸妈妈就是全程否定了我。）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索罗亚的毛吹偏了一片。它没有去理，就那么歪着毛，坐在地上，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还没织完的毛线。

“原来如此，为什么不去坚持这个梦想呢？”星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索罗亚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索罗……”（因为大家说，这个是错的！）

它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倔强。

“索罗！”（只有我这么想，所有人都说不对，那可能就是我不对吧！）

星璇没有马上说话。他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光影图。他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然后坐直了。

“原本每个个体就有着自己的梦想。去追逐它，实现它，到达自己想要的明天——有什么错误吗？”

索罗亚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星璇的侧脸，映着他被阳光照亮的轮廓，映着那些在他脸上流动的光斑。它的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星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面朝太阳。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的边缘，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橘的、红的、紫的、蓝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在调色盘上打翻了所有颜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索罗亚脚边。

“答案可不可行——不应该自己去寻找吗？”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落进索罗亚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