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韵,在荒芜的老工业区上空,缓缓地、幽幽地,消散了。
那钟声的余韵,一圈一圈地在夜空中荡漾,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那余韵消失的过程,漫长而缓慢,每一秒钟都仿佛被无限拉长,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窒息。当最后一缕余韵也终于消散于无形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就在那余韵彻底消失于黑暗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巨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所有的,全部消失。不是逐渐变小,不是慢慢远去,而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彻底消失。那种消失,不是“听不到了”,而是“不存在了”。仿佛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声音这种东西。
风,停了。
那一直吹拂着的、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夜风,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那些被风吹动的荒草,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常春藤,那些随风飘动的海报碎片,都在同一瞬间,定格。它们保持着被风吹动的姿态,却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那静止的姿态,诡异而扭曲,让人看了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虫鸣,消失了。
那些躲在草丛和废墟里、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的秋虫,也在那一瞬间,集体失声。刚才还在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像是在开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但现在,所有的鸣叫声,所有的,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那些虫儿们,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集体闭上了嘴,集体躲了起来,集体陷入了沉默。
连空气,那无处不在的、永远在流动着的空气,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那空气不再流动,不再飘荡,而是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厚重的、如同果冻般的东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空气的阻力,都能感觉到那空气的沉重。它不再滋养生命,而是压迫生命,窒息生命。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将时间都冻结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废弃的土地。
那死寂,浓得可以用手触摸,沉得可以用肩背负。它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活着的死寂。它压在人的身上,堵在人的耳边,渗入人的毛孔,钻进人的灵魂。在那死寂中,人的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人的呼吸声变得如同雷鸣,人的血液流动声都清晰可闻。
胡菲站在车旁,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修行了数百年,经历过无数诡异的事件,但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死寂。这种死寂,让她想起了传说中的某些东西——那些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绝对的虚无之地。
紧接着——
异变,陡生!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是绝对的死寂,后一秒,一切都在变化。
那座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午夜大戏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温柔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巨手,轻轻拂去了覆盖了数十年的尘埃!
那一瞬间,整座建筑都在发光。不是那种明亮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幽暗的、朦胧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那光从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破损处,每一处残缺的地方。那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墙壁上,那些如同蜘蛛网般密布的、纵横交错的斑驳裂痕,在胡菲的视野中,以一种违反一切物理法则的方式,悄然地、无声地,弥合!
那些裂痕,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如发丝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墙壁。它们曾经是岁月的印记,是风雨的痕迹,是时间的伤疤。但现在,它们正在消失。那裂痕的边缘开始模糊,开始软化,然后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地向中间靠拢,缓缓地融合在一起。粗的裂痕,变成细的,细的裂痕,完全消失。那些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就这样,在几秒钟之内,完全愈合,不留任何痕迹。墙壁恢复了完整,恢复了光滑,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损伤。
那破碎的、如同骷髅眼眶般的窗户,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如同被倒放的电影,一块块地飞起,重新拼凑、融合,眨眼之间,便恢复了完整,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那些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散落在地上,窗台上,甚至远处的草丛里。但现在,它们全都动了。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己动了。它们从地上飘起,从草丛里飞出,从远处滑来,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然后精准地飞向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一块碎片,两块碎片,十块,百块,无数块,它们在空中交汇,碰撞,然后融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玻璃。那过程,如同魔法,如同神迹。眨眼之间,所有的窗户都恢复了完整,那些玻璃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芒,仿佛在嘲笑着刚才那破败的模样。
甚至连那些腐朽的、如同尸体皮肤般贴在墙上的、民国时期的海报,也在这一刻,短暂地恢复了它们本应有的、鲜艳的色彩!
那些海报,原本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斑驳的色块。它们贴在墙上,像是干枯的皮肤,一碰就会碎掉。但现在,它们正在变化。那褪色的地方开始重新上色,那模糊的地方开始变得清晰,那破损的地方开始自动修补。鲜艳的红色,明亮的黄色,深沉的蓝色,一层层地浮现出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绘制。那些原本看不清的图案,也渐渐清晰起来——华丽的戏服,精致的妆容,夸张的动作,一切都在恢复。
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戏名和人影,瞬间变得清晰可见——
【白骨红颜】
四个血红色的大字,在那一瞬间,仿佛要从海报上跳下来!那红色,浓得像是用鲜血写成,在月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那四个字,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让人看了就无法移开目光,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念出来。而旁边的人影,也清晰起来——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化着浓重的妆容,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让人看了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与金属在疯狂摩擦般的声响,猛地,从那两扇巨大的、被手臂粗的铁链和一把生锈的巨锁死死封住的华丽大门上,传来!
那声响,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不像普通的开门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尖叫,在嘶吼,在挣扎。那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恐怖。它从大门处传来,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不散。
那铁链,那巨锁,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猛地,自动脱落!
那铁链,手臂粗细,缠绕在门把手上,一层又一层,把两扇门死死地捆在一起。那铁链上布满了铁锈,每一环都锈迹斑斑,仿佛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几十年。但现在,那些铁链开始松动,开始摇晃,然后猛地从门上脱落。一环接一环,一段接一段,整条铁链如同一条死去的蛇,从门上滑落,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那巨锁,足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同样锈迹斑斑。它原本紧紧地锁着铁链的两端,把一切都固定在原位。但现在,那锁自己开了。不是被钥匙打开,不是被撬开,而是自己弹开。那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锁扣弹起,锁身分开,整个锁都松开了。
“哐当”一声巨响,它们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那铁链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砸在地上,仿佛砸在人的心上。那灰尘被激起,在月光下弥漫,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那巨锁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一声惊雷,在死寂中炸开。
然后——
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在胡菲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打开!
那打开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两扇门,一左一右,同时向内移动,动作完全同步,幅度完全一致。那打开的过程,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摩擦,没有任何本该有的“吱呀”声。它们就那样无声地打开,仿佛它们不是门,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
打开的,仅仅一道缝。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长的缝隙。
那缝隙,细得像一道伤疤,窄得像一条裂纹。它出现在两扇门之间,把门内和门外分割成两个世界。透过那缝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无法穿透的黑暗。
缝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不是那种因为没开灯而有的黑暗。它是一种有质感的、活着的黑暗,浓得像是墨汁,沉得像是铅块。它堵在门缝里,阻隔着一切视线,拒绝着一切窥探。任何目光投进去,都会被那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就在门缝打开的瞬间——
一股冰冷到刺骨、仿佛能将灵魂都瞬间冻结的阴风,从门缝中,猛地吹出!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不是那种因为空气流动而产生的风。它是一种有意识的、活着的风。它从门缝里冲出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如同饿狼扑食般的凶猛。它冲向胡菲,冲向林寻,冲向门外的一切,仿佛要把所有活物都拖进去。
那风的温度,低得可怕。那不是冬天的那种冷,不是北方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来自地狱的寒冷。它吹在脸上,脸上瞬间失去知觉;它吹在身上,身体瞬间僵住;它吹在心里,心瞬间停止跳动。那寒意,穿透一切防御,直达灵魂深处,让人无处可逃。
那风里,混合着一股极其复杂的、令人作呕的、又带着某种诡异吸引力的气味——
有老旧剧场特有的、经年累月的霉味。那霉味,浓得让人窒息,仿佛有无数霉菌在鼻子里生长,在肺里蔓延。它带着一种腐烂的气息,一种死亡的气息,让人一闻到就想呕吐。
有那些早已消散的演员们留下的、浓重而廉价的脂粉味。那脂粉味,甜腻得让人发晕,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它带着一种虚假的、做作的美,一种掩盖真相的伪装,让人一闻到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有观众们嗑过的瓜子、吃过的零食留下的、淡淡的食物气息。那食物气息,早已变质,早已腐朽,带着一种酸腐的、馊掉的味道。它让人想起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早已消散的灵魂,那些早已结束的生命。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咿咿呀呀,是有人在唱戏。
那唱腔,古老而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凄婉。它在风中飘荡,时隐时现,时远时近,仿佛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的,又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那声音里,有女子的哀怨,有男子的悲愤,有爱情的甜蜜,有背叛的痛苦,有死亡的绝望。它钻入耳朵,进入大脑,直达灵魂,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探寻,想要……
胡菲全身的毛,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炸了。从头发到脚趾,从皮肤到骨髓,从肉身到灵魂,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恐惧,都在颤抖。那种恐惧,不是理智上的恐惧,不是想象中的恐惧,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她那好不容易才收起来的九条火红色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猛地在她身后显现,疯狂地摇摆着,那是她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的恐惧预警!
那九条尾巴,原本是她修行数百年的骄傲,是她强大力量的象征。但现在,它们完全不受她控制,自己就冒了出来,疯狂地摇晃着,摇摆着,像九条惊慌失措的蛇。那尾巴上的毛,全都炸开,一根根竖着,像九只炸毛的大刷子。那尾巴的颜色,也从正常的火红色,变成了一种暗淡的、惊恐的暗红色。它们剧烈地颤抖着,疯狂地摆动着,完全不受任何控制,只是本能地、恐惧地表达着主人内心的恐惧。
她体内的妖力,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地运转,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屏障,但那来自门缝内的、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让她感到窒息!
那妖力,是她修行数百年的结晶,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她平时只需要调动一点点,就能应对绝大部分情况。但现在,她体内的妖力完全失控了,疯狂地运转,疯狂地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又一层屏障,一层又一层护盾。但那来自门缝内的压迫感,那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依旧穿透一切屏障,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那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灵魂上的。它不压你的身体,而是压你的灵魂,让你的灵魂感到窒息,感到绝望,感到恐惧。
她的大脑,她那修炼了数百年、无数次在危机中救她一命的本能,在疯狂地尖叫,让她快逃!
那本能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着。它在大喊大叫,在歇斯底里,在发疯般地催促着她。快逃!快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回头!那声音,几乎要把她的脑袋喊炸。
“开……开锣了……”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那声音,几乎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更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替她说话。那声音里,有颤抖,有恐惧,有绝望,有哀求。
“老板,现在是它‘规则’最强的时刻!”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盯着那里面无尽的黑暗,仿佛随时都会有东西从里面冲出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是恐惧的外在表现。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变得扭曲。她希望林寻能听进去,希望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林寻,却没有退。
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前。
那一步,迈得从容,迈得坚定,迈得理所当然。他就那样,迎着那道吹出的阴风,迎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迎着那无尽的恐惧,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脚步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颤抖,仿佛前面不是地狱,而只是普通的马路。
他侧着耳朵,仿佛在认真聆听那从门缝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唱腔,欣赏一首来自异乡的、古老的乐曲。
那姿态,就像是一个音乐爱好者在音乐厅里欣赏演出。他微微侧着头,眼睛微微眯着,脸上带着一丝陶醉的表情。那唱腔,那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的、悲凉凄婉的唱腔,在他听来,仿佛不是死亡的预告,而是艺术的享受。
片刻后,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位全身炸毛、满脸恐惧的胡菲,笑了笑。
那笑容,平静而自然,仿佛他们不是站在一座恐怖的鬼楼前,而是在某个新开业的商场门口,做开业前的最后检查。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看,”他指了指那道门缝,语气里满是如同发现惊喜般的、由衷的赞赏:
“连迎宾环节,都设计得这么有沉浸感。”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评价一个项目的开业仪式。那阴风,是空调;那气味,是香氛;那唱腔,是背景音乐。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顾客获得更好的体验。
“这个项目的团队,很用心啊。”
他点了点头,那表情,带着一丝满意的赞许。仿佛他真的很欣赏这个“团队”的用心,很欣赏他们设计的这个“迎宾环节”。那沉浸感,太强了,太真实了,太震撼了。这才是真正的“沉浸式体验”。
胡菲快要哭了。
这是迎宾吗?
这是索命啊老板!
她的眼眶,甚至已经泛起了泪光。那不是感动的泪,而是恐惧的泪,是绝望的泪。她感觉自己的老板疯了,彻底疯了。他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当成是“迎宾”?他怎么会觉得这是“沉浸感”?这是死亡啊老板,是真正的死亡啊!
她透过那道门缝,用她修炼了数百年的灵视,隐约能瞥见戏院内部的、足以让任何存在都为之胆寒的景象——
那景象,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让她永远无法忘记。
原本空无一物的、落满灰尘的观众席上,此刻,坐满了一道道半透明的、穿着民国时期各式服饰的“人影”!
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坐满了整个观众席。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到处都是。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穿着旗袍的贵妇,有穿着短褂的工人,有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它们来自各行各业,来自各个阶层,来自各个年龄段。
它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一个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直勾勾地盯着那昏暗的舞台。
那些脸,全都是一种颜色——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如同死人般的颜色。那些眼睛,全都是一种眼神——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神。那些身体,全都是一种姿态——僵硬的、笔直的、如同木偶般的姿态。它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等待着什么。
而在那舞台上,那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两个身着华丽戏服的身影,正在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对拜。
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着同样的戏服,化着同样的妆容。她们相对而立,缓缓地弯腰,对拜,直起身,再缓缓地弯腰,对拜,再直起身。那动作,缓慢而机械,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不会停止。那戏服,华丽而鲜艳,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那华丽之下,却掩盖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和绝望。
她们身上的怨气与悲戚,几乎要凝聚成实质,化为猩红的血泪,从眼角滑落。那怨气,浓得化不开,重得压死人。它从她们身上涌出,弥漫在舞台上,弥漫在戏院里,弥漫在整个空间。那悲戚,深得看不见底,痛得无法言说。它写在她们的脸上,刻在她们的骨子里,烙印在她们的灵魂中。而那血泪,虽然还没有真正流下,但那痕迹已经隐约可见,那红色已经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老板,不能再靠近了!”
胡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她自己的了,更像是某种垂死的哀嚎:
“一旦被门里的光照到,我们就会被‘拉’进去,成为戏里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指着那道门缝,指着那里面隐约可见的恐怖景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我们!”
她不是在夸张,不是在吓人,而是在陈述事实。那戏院的规则,就是这样的霸道,这样的不讲道理。一旦被卷入,就会成为那个悲剧的一部分,就会永远困在里面,永远重复那出悲剧,直到自己也变成怨魂。
林寻听着她这充满恐惧的警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转过身,用一种如同在教导一个新入职的下属、如何做好市场调研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不深入一线,怎么了解产品痛点?”
那语气,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品经理在教导新人。产品痛点,是产品最核心的问题,是用户最不满意的地方。要想了解产品痛点,就必须深入一线,就必须亲自体验。这是最基本的工作方法,是最简单的道理。
“不亲自体验,怎么写出优秀的用户报告?”
用户报告,是产品改进的重要依据。要想写出优秀的用户报告,就必须亲自体验产品,就必须了解产品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任何合格的产品经理都应该知道的常识。
他整了整自己那件因为夜风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仿佛他不是要去闯一个恐怖的鬼门关,而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需要他亲自出席的商业会议。
那动作,从容而自然,就像是在出门前最后的整理。他拉了拉衣角,整了整领口,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确保自己仪表得体,形象良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准备进入会议室,面对那些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看向胡菲,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如同在分配任务般的、理所当然的指令:
“胡总,准备一下。”
“我们进去,做个深度的……”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在她听来无异于“送死”的词:
“用户体验。”
说完——
在胡菲那惊骇欲绝、如同看疯子般的目光中——
林寻,抬起脚,一步,踏入了那道分隔阴阳、连接生死的门缝!
那一脚,抬得从容,迈得坚定,落得果断。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退缩。他就那样,抬脚,迈步,踏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进门。
门内的、那吞噬一切的幽光,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那幽光,在那一瞬间猛地膨胀,猛地涌出,如同一个活物张开大口,一口将他吞下。他的身影,在幽光中瞬间模糊,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幽光,在他消失后,还在微微波动,仿佛在咀嚼,在回味。
胡菲站在门外,只犹豫了一秒。
那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在这一秒钟里,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无数选择在她眼前浮现。
她的本能,那修炼了数百年的、无数次救她于水火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地咆哮,让她逃跑!立刻!马上!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那本能的声音,尖锐刺耳,歇斯底里,几乎要把她的脑袋喊炸。
但她的理智——
她那作为精明商人、作为刚刚找到靠山、作为想要在新老板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总经理”的理智,却在告诉她另一番话:
能一眼看穿她百年业力的人,能让地府正神亲自送信的人,能将如此恐怖的诅咒视为“优质Ip”的人……
绝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是危机。
但更是机遇!
是她这位新上任的“城南分公司总经理”,在新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与勇气的最佳时机!
那理智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一个精明的律师在陈述利弊。它在告诉她,这是一场豪赌,但赌注值得。赢了,她将成为老板最信任的人;输了,也不过是和老板一起死。而老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死?
她心一横,咬紧牙关,体内妖力瞬间全开,在周身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如同实质般的护盾!
那一瞬间,她将自己数百年修行的全部成果,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那妖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她体内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道屏障,一层层护盾。那些屏障和护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把她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那护盾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红色,那是她妖力的颜色,也是她决心的颜色。
然后——
她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老板等等我——!!!”
那声音,在死寂中炸开,如同一道惊雷。那声音里,有恐惧,有决绝,有忠诚,有勇气,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我给您当向导——!!!”
话音未落,她也一步,冲进了那道门缝!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深渊,一个无尽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深渊。那幽光瞬间将她包裹,将她吞没,将她拉入另一个世界。
就在她的身影,也彻底被那幽光吞没的瞬间——
身后,那两扇巨大的、华丽的、刚刚打开一道缝的大门,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哐——!!!”
那声音,如同天崩地裂,如同山呼海啸。它炸开在死寂中,回荡在夜空里,久久不散。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得意,有满足,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得逞后的快意。
它们,重重地,关上了!
那两扇门,以同样同步的动作,同样无声的方式,猛地关闭。它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任何缝隙。那门缝,那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彻底消失。那门,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依旧是那破败的、腐朽的、被铁链和巨锁封死的模样。
整条破败的、死寂的街道,再次,恢复了那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它笼罩着一切,吞噬着一切,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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