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老是算算算……”

【倒计时24小时】

地球，像一颗被用旧了的、蓝白纹理的玻璃弹珠，静静地悬浮在舷窗外的墨黑绒布上。

张何一被固定在高强度聚合物材质的驾驶座上，透过“游隼号”主视窗，看着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逐渐缩小，变得抽象，变得无关紧要。

城市群的光斑，连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的苔藓，覆盖在星球表面。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疏离感。

推进器均匀地低声轰鸣，提供着持续稳定的加速度，将他推向那片他曾经梦想、后来却成为梦魇的荒芜之地。

舱内空间，逼仄得可怜，除了驾驶座，就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闪烁的指示灯和用于维生的管线，空气里弥漫着臭氧、机械润滑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旧东西”的金属气味。

老唐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回响，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己确认脱离近地轨道，奔月轨道注入成功。何一，接下来就看你和这老伙计的了。保持通讯畅通，但非必要不联系，信号越少越安全。”

“明白。”

张何一回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还有……哥们儿，保重。”

老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然后切断了常规通讯频道，只留下那个紧急后门在后台静默运行。

通讯中断的瞬间，绝对的寂静包裹了他。

这种寂静，与地球上出租屋里的寂静截然不同。

那里的寂静是相对的，总被城市的底噪、隔壁的生活音、自己无法平息的内心杂音所填充。

而这里的寂静，是宇宙尺度的、真空般的、绝对的静。只有推进器低沉的背景音，以及自己血液循环和呼吸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他解开部分安全带，让自己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手指划过冰冷的控制面板，调出飞船状态实时监测界面。

「结构完整性：75%」（持续缓慢下降）

「生命维持系统：运行中（二氧化碳吸附剂效率：92%）」

「动力核心：输出稳定（但波动幅度略超标准）」

一串串数据和图表，冰冷地陈述着这趟旅程的脆弱与高风险。

他像一个驾驭着一匹老迈病马的骑手，奔驰在无垠的旷野上，前途未卜。

孤独感，如同舱外冰冷的真空，从每一个接口缝隙渗透进来，紧紧攫住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那个并不存在的、印着笑脸月亮的马克杯。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打开个人终端，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存着林月留下的所有数字遗物。

他很少敢主动点开，但此刻，在这绝对的孤寂中，它们成了唯一能证明他与那个蓝色星球还有连接的锚点。

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是林月用手机录的，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她轻微的喘息。

“……今天天文社团建，爬野山，信号差死了。何一，你肯定又在加班对不？猜我现在在哪儿？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哇！月亮出来了！好亮！你快看窗外，能不能看到？”

她的声音活泼，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发现美景的兴奋。

张何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舷窗外。

地球的边缘，太阳的光辉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而在远离太阳的黑暗天幕上，月球静静地悬挂着，比在地球上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巨大，表面的环形山和月海轮廓分明，像一张沉默的、布满疤痕的脸。

他看不到她描述的城市灯火，也感受不到山顶的风。

他只在冰冷的太空舱里，听着三年前的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一轮他此刻正在奔赴的月亮。

时空错位感，让他一阵眩晕。

“……我们以后一定要去月亮上看一看，对不对？说好了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嘿嘿，信号好像更差了……何一，我先挂啦，你记得吃饭！别老是算算算……”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舱内恢复了死寂。只有她的余音，像星尘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飘落，然后被冰冷的现实吸收殆尽。

“别老是算算算……”

可她不知道，不算，他靠什么活下去？

不算，他连修复别人记忆、勉强维生的技能都没有。

不算，他可能早就被巨大的悲伤吞噬，连这艘破旧的“游隼号”都坐不上。

他关掉音频，胃里一阵翻搅。

从出发前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强迫自己灌下了一些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