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陆恒就起了床。
沈白端来热水,他简单洗漱一番,穿上那身早就准备好的朝服。
青铜镜里,那张脸比从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
“大人,吃点东西?”沈白问。
陆恒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走吧。”
外面,沈石已经雇好了轿子。
陆恒上了轿,轿夫抬起,往皇城方向走去。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轿子走得稳,一晃一晃的,陆恒闭着眼,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示弱,示忠,示诚。
这六个字,是袁公佑的计策,也是许明渊的提点。
今天这一步,走好了,后面就顺了;走不好,满盘皆输。
轿子在午门外落下。
陆恒下轿,抬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平复了下心绪,往里走。
文德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恒低着头,跟在引路的太监后面,从人群里穿过去。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他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太监把他引到文臣队列的末尾,低声说了句“侯爷请稍候”,就退下了。
陆恒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飘过来几个字。
“陆恒”
“江南”
“王修之”
陆恒没理会,只是站着。
卯时正,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陆恒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姿势标准得很。
天子赵桓从后殿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他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平身。”
群臣站起来。
陆恒依旧低着头,站在队列末尾,像个透明人。
朝会开始,先是有司奏事,然后是几道例行公事的奏折。
陆恒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他在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上面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靖安侯陆恒,此次进京述职,可有本奏?”
陆恒出班,跪倒在地。
“臣有本奏。”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下来接了,呈到御案上。
赵桓翻开奏折,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他。
“陆卿,江南平乱的事,朕在捷报上看过了,你再细说说。”
陆恒低着头,声音平稳:“回陛下,江南之乱能平,全赖陛下洪福,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赵桓挑了挑眉:“哦?你倒会说话。”
陆恒继续道:“臣在江南这一年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陛下圣明!若无陛下运筹帷幄,若无朝廷鼎力支持,江南断难保全。臣斗胆,将平乱经过写成一篇碑文,想请陛下赐题碑名,立于杭州,以彰陛下圣德。”
陆恒又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了,呈上去。
赵桓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正是《江南平乱功德碑》的碑文草稿。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这碑文写得实在高明。
从头到尾,九成功劳归于“陛下洪福”,一成归于“将士用命”,至于陆恒自己,只字未提。
赵桓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陆恒,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
“陆卿有心了。”
赵桓拿起御笔,蘸了蘸朱砂,在那张纸上写下两个字:“靖安”。
太监接过,捧下去给陆恒看。
陆恒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伏在地上,哽咽道:“臣…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桓摆摆手:“起来吧!你有功,朕赏你是应该的。”
陆恒站起来,退到一边,把那两个字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王崇古站在班列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想发难,但陆恒这一手玩得太漂亮,让他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夸陛下洪福,求陛下题字,这人是来拍马屁的?
王崇古正想着,陆恒又出班跪下了。
“臣还有一本。”
赵桓看着他:“奏来。”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第二份奏折,举过头顶。
“临安裁军进展,请陛下圣阅。”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太监把奏折呈上去。
赵桓翻开看,眉头微微皱起。
奏折上写得清楚:陆恒在临安的私兵,共计五万余人,如今江南平定,这些私兵已无用武之地,臣已将其中四万七千人裁撤,编为屯田兵,就地安置;余下三千人,充作亲卫,随臣驻守杭州。
赵桓看完,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陆恒。
“陆卿,你这五万私兵,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真舍得?”
陆恒伏在地上,恳切道:“回陛下,这五万私兵,是陛下让臣招募的,是为平乱而设。如今乱已平,若还留着这许多人马,于国无益,于民有害,臣思来想去,唯有裁撤一途,方不负陛下信任。”
陆恒又道:“臣只求陛下恩准,将裁撤之兵编为屯田,让他们有个活路,这些人都是农家子弟,会种地,让他们回家种地,既能养家糊口,又能为国纳粮,一举两得。”
赵桓沉默片刻,点点头。
“准。”
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
王崇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陆恒不该裁军?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史昀站在班列里,看着陆恒的背影,目光闪烁。
这人不简单,主动裁军,自断臂膀,这是多大的魄力?
换成别人,打死也舍不得。
史昀忽然觉得,这个陆恒,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退朝后,太监来传话:陛下召靖安侯御书房单独奏对。
陆恒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口。
太监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道:“侯爷请。”
陆恒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但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堆着奏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赵桓坐在御案后面,正在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
“坐。”
陆恒谢了恩,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依旧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规矩得很。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卿,你这姿态,做得太足了。”
陆恒低着头,恭声道:“臣不敢!臣在陛下面前,只有敬畏之心。”
赵桓摆摆手:“行了,别装了!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临安那摊子,换了别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你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那些流民安置得妥妥当当,不容易。”
陆恒依旧低着头:“臣不敢居功,都是陛下圣明,臣才有机会为陛下分忧。”
赵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这话,朕听着耳熟,刚才在朝堂上,你说九成功劳是朕的,一成功劳是将士的,你自己一个字不提,现在又说不敢居功。陆卿,你是不是觉得,朕会因为你功劳大就猜忌你?”
陆恒抬起头,目光坦诚。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怕!怕功劳太大,招人眼红;怕做得太好,惹人嫉妒,臣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
“朕这些年,见的人多了,有的恨不得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的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像你这样,主动把功劳往外推的,少见。”
赵桓若有所思道:“你方才所奏,朕准了!那四万七千人,编为屯田兵,让他们好好种地。三千亲卫,你留着,万一临安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跪下,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桓伸手虚扶:“起来吧!往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朕上折子,不用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陆恒站起来,又低下头,应了一声。
赵桓忽然问:“你这次进京,打算待多久?”
陆恒道:“臣打算多待些日子,好好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若是可以的话,臣倒是想举家搬到京城来,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赵桓笑了,摆摆手:“去吧!没事多进宫走走,陪朕说说话,朕听说你诗词写得好,回头给朕写几首。”
陆恒躬身:“臣遵旨。”
陆恒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他才松了口气,慢慢跟着太监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