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上山之后,才知道仙人过的日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山上仙气飘飘,每天打坐练功,吃的是灵芝仙草,喝的是琼浆玉露。
结果第一天,管事的师兄丢给他一把扫帚,指了指山门前的石阶。
“从这儿扫到山脚,扫不完不许吃饭。”
石阶有多少级他不知道,只知道扫了一天,腰直不起来,手磨出血泡。
晚上分到的饭,是一碗稀粥,半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
他蹲在墙角吃,旁边几个跟他一样的新人也在吃,谁也不说话。
王照不是没吃过苦。
在渔沟村的时候,他天天下河,冬天水冷刺骨,他也下去。
但他没想到,山上比山下还苦。山下苦,苦完了能回家,老婆在屋里等着,热汤热水端上来。
山上苦,苦完了还是苦,没有头。
他咬着牙扫了一个月。
石阶扫完了,去砍柴。柴砍完了,去挑水。水挑完了,去厨房帮工。
厨房的活最累,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一直忙到半夜。
掌勺的师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
王照被骂过好几次,每次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
那天厨房来了个老道士,穿着灰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他在厨房转了一圈,看见王照蹲在地上削土豆,削得很认真,皮削得薄,土豆削得圆。
老道士站了一会儿,开口。“你叫什么?”王照抬起头。“王照。”老道士说:“哪儿来的?”王照说:“渔沟村。”
老道士说:“渔沟村?没听过。”
王照说:“小地方,靠着江。”老道士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王照被调出了厨房。
管事的师兄告诉他,玄清长老要见他。
玄清长老就是昨天那个老道士。
他在山上待了六十年,修为不算最高,但资历最老。他住的院子在山腰,不大,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王照进去的时候,玄清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王照坐下。玄清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王照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玄清说:“你在厨房削土豆,削得好。说明你有耐心,有眼力,手也稳。这样的人,适合学丹。”
王照说:“丹?”
玄清说:“丹药。炼丹。天降宗以炼丹起家,虽然现在不行了,但底子还在。你愿不愿意学?”
王照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从那天起,王照开始跟着玄清学炼丹。
玄清教得很慢,一个方子讲三天,一味药认五天。
王照学得也慢,但他记性好,玄清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每天天不亮起来,背药方,认药材,生火炼丹。
炼坏了重新来,炼坏了重新来。半年后,他炼出了第一炉成丹。玄清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王照很高兴。他以为炼丹是仙家正业,学好了就能长生不老。
后来才知道,天降宗真正的核心,不是炼丹,是拜仙。
拜两年前从天而降的那位仙人。
那位仙人的塑像供在大殿里,三丈高,通体白玉,面目模糊。
没人知道那位仙人长什么样,塑像的面部是空的,像一面镜子。
白参说,这是祖师爷的意思,仙人的面目不可刻画,各人心中有各人的仙人。
王照每次跟着去拜,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有一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塑像的面部是空的,但他总觉得,那空白的轮廓,有点眼熟。像一个人。
像谁呢?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玄清长老每月初一十五在大殿讲道,讲的是天降宗的来历,讲的是那位仙人的事迹。
说那位仙人从天而降,浑身金光,脚踏祥云,一落地就震碎了半边山。
说那位仙人在此停留三日,点化了山中草木,开启了天降宗的根基。
说那位仙人飞升之前,留下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天降”二字,天降宗因此得名。
王照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
天裂开一道缝,金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得整个渔沟村像镀了一层金。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金光里落下来,落在村外的山坡上。
王照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渔沟村怎么会有天上降落的仙人呢?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了很久。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去找玄清。
“长老,那位天降的仙人,您见过吗?”玄清正在翻药书,头也不抬。
“没见过。我师父见过。”
王照说:“您师父怎么说?”
玄清说:“师父说,那位仙人很年轻,话不多,眼神很冷。”王照说:“他……他长什么样?”
玄清放下药书,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照说:“好奇。”玄清说:“好奇害死猫。好好炼丹,别想那些没用的。”
王照不问了。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
他开始偷偷观察大殿里那尊塑像。塑像的面部是空的,但他越看越觉得,那空白的轮廓,像一个人。像李镇,像那个日日跟他搭伴儿卖鱼的渔民李镇!
他和仙人出现的时间刚好吻合!
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跑回丹房,抓起一把药材,塞进丹炉里。
火太大,丹炉炸了,炸得他满脸黑灰。
玄清跑过来,骂了他一顿。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想起渔沟村,想起老婆,想起那条江,想起那些鱼,想起李镇。李镇在干什么?
还在钓鱼吗?还在卖鱼吗?
丫丫还好吗?白芍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里,每天炼丹,拜仙,听道。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山上的日子,比山下还单调。
他老婆来过一次。
站在山门外,远远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走近。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几根。他看着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瘦了。”他说:“山上伙食不好。”
她点点头。“你过得好吗?”他说:“好。”她又点点头。沉默了很久。她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雾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丹房。
玄清问他:“那是谁?”
王照说:“我婆娘。”
玄清说:“你还有婆娘?”王照说:“有。”
玄清说:“出家之人,不该有老婆。”
王照说:“我没出家。我只是来学艺。”
玄清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心里有牵挂,学不好丹。”王照说:“我知道。”
玄清叹了口气。“知道就好。”走了。
王照坐在丹房里,看着丹炉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李镇为什么不让丫丫上山?
丫丫有仙缘,上山修行,长生不老,不比在渔沟村强?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舍不得丫丫,就把她留在身边,耽误她一辈子?他越想越觉得李镇自私。
又一想,自己上山,丢下老婆一个人在村里,是不是也自私?
他分不清了。
只是炼丹,拜仙,听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
渔沟村。
李镇还是每天钓鱼,卖鱼,接丫丫放学。
丫丫没有再提上山的事,也没再问白芷那些话。
但她变了。
以前她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学堂里谁被先生罚了,谁跟谁打架了,谁又尿裤子了。现在她话少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李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李镇知道她有心事,但没再问。
白芍来得更勤了。
隔三差五就来,带豆腐,带酒,带自己腌的咸菜。
她帮李镇做饭,帮丫丫洗衣服,帮李镇补渔网。李镇说她不用这样,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丫丫叫她白姐姐,叫得很亲。
孙文山也常来。
他不再跟李镇谈诗论文,只是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学堂里的趣事。
李镇听着,点头,笑。孙文山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江面。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马王爷过了走虎关。
消息是孙文山带来的。
那天他急匆匆走进院子,脸色很难看。
“马王爷的兵,过了走虎关,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李镇放下手里的鱼竿,看着他。“到哪儿了?”
孙文山说:“离咱们还有三百里。照着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到。”
白芍的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孙文山说:“跑。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此人不受学宫所管,道行更是高强……算了,跟你说你也未必懂的。”
白芍看着李镇。李镇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江面。江面很平,很静。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李镇的手。“镇哥哥,我们跑吗?”李镇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跑。”他说。
当天晚上,村里就炸了锅。
家家户户收拾东西,牵牛赶羊,往南逃。
王照媳妇儿也来了,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李镇叫她进来坐,她摇摇头。“我不坐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走不走?”
李镇说:“走。”她点点头。“那……路上有个照应。”李镇说:“好。”她转身走了。
白芍推着豆腐车过来,车上放着几床被子,几件衣裳,几罐咸菜。
她把车停在院子里,看着李镇。“我跟你走。”李镇说:“好。”
孙文山也来了。
他背着个书箱,手里拄着拐杖。“老夫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远路。但跟着你们,踏实。”李镇说:“先生跟我们一起,路上还能教丫丫读书。”孙文山笑了。“那是自然。”
天快亮的时候,李镇锁上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座住了几年的屋子。土墙,茅顶,一扇门,两扇窗。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灶台上有锅有碗,床上有被有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都是他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
一行人出了村,上了官道。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车挑担,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丫丫坐在白芍的豆腐车上,抱着被子,不说话。
李镇走在前面,肩上扛着鱼竿,手里提着木桶。
木桶里是几条金团,还活着,在水里游。
走了三天,到了凤阳渡。过了渡,就是南边,马王爷的兵暂时打不过来。
但渡口挤满了人,船不够,渡不过来。李镇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对岸是山,青的,雾蒙蒙的。
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密,很急,像下雨。有人喊:“马王爷的兵来了!”
人群炸了锅,往水里挤,往船上爬,往四面八方跑。
王照媳妇儿被人群冲散了,李镇回头去找,找不到了。
白芍拉着丫丫,孙文山拄着拐杖,站在岸边,脸色发白。
李镇把鱼竿和木桶放下,对白芍说:“看着丫丫。”
他转身,往回走。
白芍喊他,他没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烟尘里,能看见旗帜,黑底红字,一个“马”字。
和王照总归是有些交情,他媳妇被人群冲散,总该是要找回来的。
只是马王爷的兵来的太快了。
这些所过之处皆是屠寨杀人的兵马,戾气比之江里的水诡还要重。
山上渐渐多起了光亮。
那是骑兵打起了火把。
这渡口,如今除了这一江春水,已经变成了一方绝地。
李镇看着那些凶恶的,穿着漆黑甲胄的兵,脑子里忽然又多了些什么,但很快淡了下去。
“降者,不杀!”
“贞远道不仁,以天下人为刍狗,本王,自北下南,便是要清算贞远道这昏君!”
“降者,不杀!”
“降!”
“降!”
人群中,孙文山恨得牙隐隐,声音也陡然抬高,
“敢问马王爷,如何算降?”
孙文山声音骤然亮出,马王爷便晓得,此人是个修道之人。
且道行不算低。
“瞧你穿着,是个读书人,莫非是四海学宫里的夫子?”
孙文山点头,
“是又如何,王权之争,生民无过,若百姓降之免死,可尔等搭弓立箭所为何?”
马王爷低低笑了两声,
“哈哈哈哈!”
“被你……
猜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