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冻湖的第十天,气温从零下五十度骤升至零上四十度。
队伍站在一道沙丘的顶端,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熔铁山脉的赤红岩层、永冻湖的幽蓝冰原,都被这片灼热的黄沙取代。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空气里只有风卷沙粒的嘶嘶声。
“这里就是‘遗忘沙漠’,”凛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格外清凉,“漠守护的地方,也是他迷失的地方。”
她已完全转化为更接近人类的形态,但皮肤仍透着冰晶般的微光,眼中冰蓝的色泽在沙漠的强光下变成淡青色。她穿着一身由冰晶凝成的轻薄长袍,行走时在沙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霜痕。
“三百年前,漠是第一个自愿接受改造的守护者,”凛继续讲述,声音平静,“他的力量能操控流沙,甚至能短暂地扭曲局部时空。但这也成了他的牢笼——在最后的大战中,为了保护沙漠绿洲中的最后一批难民,他释放了全部力量,将自己和整支收割者部队一同拖入了时空乱流。”
车妍操作着仪器,眉头紧锁:“这片沙漠的时空读数异常混乱。有些区域的能量波动显示,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十倍,有些又慢十倍,还有些地方...”她顿了顿,“空间坐标是重叠的,理论上我们可能同时踏足两个地方。”
苏媚伸出手,银沙在她掌心旋转,但速度时快时慢,方向也飘忽不定:“我的能力在这里被严重干扰。时空就像被搅浑的水,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郝大擦了擦额头的汗——山谷之心能调节体温,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依然吃力。他看向凛:“你给我们的冰晶记忆,能指引方向吗?”
凛掌心浮现那颗内部有流沙纹路的冰晶:“漠的力量核心是‘流动’与‘变化’,所以他的沉睡之地也在不断移动。但记忆之间有共鸣,接近他时,冰晶会发热。只是...”她望向沙漠深处,“他也可能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漠。三百年的时空迷失,足以改变任何意识。”
“那我们还等什么?”柳亦娇检查着双刃,刀刃在沙地上映出寒光,“早点找到他,早点解决问题。”
朱九珍摇头:“不能急。收割者知道我们的目标,他们肯定已经在沙漠中布下埋伏。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冒进,等于送死。”
苗蓉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几颗绿色的种子从她指缝滑落。种子接触到沙土后迅速发芽,但只长出两片嫩叶就枯萎了。“生命力被抽干了,”她皱眉,“这片沙漠不只是缺乏水分,它本身就在吞噬生命能量。”
阿力手下的战士们在检查装备。二十人的队伍,在突破永冻湖时损失了三人,剩下的人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阿力本人手臂上缠着绷带——那是突破时被能量束擦伤的,但他拒绝了更多治疗,把药品留给了更需要的同伴。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郝大说,“分头搜索效率更高,但在这地方分散等于自杀。一起行动又太慢。收割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车妍忽然抬头:“也许有折中方案。我的探测器改装后能覆盖半径五公里的区域,但在这片时空异常区,有效范围可能只剩一公里。如果我们以锥形队形推进,我在中心,其他人呈扇形散开,但保持视觉和通讯联络,这样既能扩大搜索范围,又不至于完全分散。”
“通讯设备在这种能量场中能工作吗?”朱九珍问。
“我用凛的冰晶能量做了一些调整,”车妍展示手腕上的装置,“短距离应该没问题,但最大通讯距离可能只有五百米。”
“那就这么办,”郝大做出决定,“凛,你需要保存力量,和我们一起在中心。车妍负责探测和通讯。朱九珍、柳亦娇在前方开路。苗蓉、苏媚在两侧。阿力,你带人殿后,注意后方和侧翼。”
队伍开始推进。沙地松软,每一步都会下陷,行走异常费力。热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即使有面罩也挡不住细沙钻入。最诡异的是,随着他们深入沙漠,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不协调的“错位”。
有时,明明在往前走,回头却发现脚印出现在左侧;有时,远处的沙丘在视野中突然消失,又在另一个位置出现;还有一次,苗蓉看到一株仙人掌,走过去时却发现它在十米外,而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时空异常在加剧,”车妍盯着仪器,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线条乱成一团,“我们可能已经进入漠的力量影响区了。”
突然,凛手中的冰晶开始发光,温度升高。
“他在附近,”凛停下脚步,“很近了,但方向...不确定。”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朱九珍的水晶剑出鞘,柳亦娇双刃在手,战士们举起步枪。
然而,攻击并非来自地面。
沙地突然塌陷,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队伍中心形成。流沙如活物般缠绕众人的脚踝,向下拖拽。
“不要挣扎!”苏媚大喊,银沙从她手中涌出,试图稳定周围的时空,“越挣扎陷得越快!”
但已经晚了。两名战士本能地挣扎,瞬间被流沙吞没,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郝大试图用山谷之心的力量稳定地面,但金红色的光芒一接触沙地就被吸收、消散。凛挥动手臂,寒气冻结了部分流沙,但冻结的范围太小,而且新的流沙立刻涌上。
就在整个队伍即将被吞噬时,流沙突然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倒流。被吞没的两名战士从沙中浮现,踉跄地落在实地上,呛咳着吐出沙子。流沙漩涡反向旋转,然后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身影从沙中升起。
由流动的沙粒构成,人形,但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闪烁的光点代表眼睛。他悬浮在沙地上方,沙粒不断从他身上流下又补充,构成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
“漠?”凛试探地问。
沙人“看”向她,然后看向她手中的冰晶。他伸出手——那也由沙粒构成——冰晶从凛手中飘起,飞向他。
沙人将冰晶按进自己的“胸口”。瞬间,沙粒的流动停止了片刻,他的形态变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一个男性的轮廓,高而瘦削,但很快又恢复成模糊的沙人模样。
“记...忆...”沙人发出声音,像是风吹过沙隙的嘶鸣,“碎...片...”
“漠,你还记得自己吗?”凛上前一步,“你是流沙之影,沙漠的守护者。”
“守...护...”沙人重复这个词,光点般的眼睛闪烁,“我守护...什么...”
“绿洲,生命,还有那些依赖你的人。”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沙人沉默了。周围的沙地开始变化,沙粒升腾,在空中形成一幕幕模糊的景象:一片绿洲,棕榈树,水池,欢笑的人群...然后景象破碎,化作收割者的战舰,能量光束,惨叫,鲜血...
“我...失败了...”沙人的声音充满痛苦,“他们都...死了...因为我...”
“不,你救了他们,”凛说,“你用自己的力量,将最后一批难民送出了沙漠。他们活下来了,漠。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沙人颤抖着,形态几乎要完全消散。郝大感到一股强烈的悲伤从沙人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情绪,而是能量,纯粹而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但代价...是我自己...”沙人说,“我迷失了...在时间里...在沙中...三百年...还是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
就在这时,车妍的探测器发出刺耳警报。
“收割者!大量信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沙地远处,数十个身影从沙中升起——不是漠那样的沙人,而是穿着白色沙漠伪装服的收割者士兵。他们装备着特殊的沙地作战装备,脚下是悬浮板,能在沙面上快速移动。
为首的是一个女性指挥官,装甲上有五道红色条纹,比永冻湖的那个军官等级更高。她的面罩透明,露出一张冷峻的人类女性的脸,但眼睛是纯粹的能量光——那是高级收割者改造体的特征。
“目标确认:守护者凛,疑似守护者漠,以及唤醒者小队。”她的声音经过扩音,在沙漠中回荡,“投降,交出守护者核心,可免一死。”
“你做梦。”朱九珍冷冷回应。
“意料之中,”女指挥官抬手,“执行b方案。活捉唤醒者,摧毁守护者。”
收割者部队开火。但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沙地。能量束击中沙地,引发剧烈的爆炸,沙尘暴瞬间升起,遮蔽了视野。
“他们在制造混乱!”车妍大喊,“沙尘中有能量干扰粒子,我的探测器失灵了!”
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风中传来收割者悬浮板的嗡鸣,但无法判断方向。柳亦娇挥刀斩向一个从沙尘中冲出的影子,却发现那只是沙粒构成的幻象。
“他们知道沙漠的特性,在利用环境!”苏媚试图用银沙驱散沙尘,但沙尘太多,她的力量如杯水车薪。
更糟的是,漠开始失控。
“痛...苦...记...忆...”沙人的声音在沙暴中回荡,周围的沙地开始沸腾,数十个沙漩涡同时形成,不分敌我地吞噬一切。
“漠!冷静!”凛试图用寒气稳定他,但沙与冰的对抗中,冰处于劣势——沙漠的热量在迅速消融她的力量。
郝大冲向漠。流沙试图阻挡他,但山谷之心的力量在体外形成一层护盾,暂时隔绝了沙粒。他来到沙人面前,直视那两点光芒。
“漠!听着!那些人还活着!你的牺牲有价值!你不能在这里迷失!”
“活...着...”沙人重复,沙漩涡的转速减慢了一些。
“对!活着!你救下的人,他们的后代还在!在铁砧堡,在其他避难所!他们记得你,感激你!你是英雄,不是失败者!”
沙人颤抖着,沙粒不断从身上流下。那些模糊的景象再次浮现,但这次,绿洲的景象更清晰,笑声更真实,还有孩子们在棕榈树下奔跑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发能量束击中了沙人。
是那个女指挥官,她不知何时突破了沙暴,悬浮在近处,手中的武器还在冒烟。
“无聊的情感戏该结束了,”她冷冷道,“守护者漠,根据收割者法典第7条,你被判定为高价值意识源,现予回收。”
沙人被击中的部位出现一个洞,沙粒无法填补,因为伤口处闪烁着紫色的能量——那是专门针对能量体的抑制场。
漠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崩溃。
“不!”凛释放出全部寒气,试图冻结伤口,但抑制场连寒气也一并吸收。
郝大想冲过去,但更多的收割者士兵从沙暴中出现,将他团团围住。朱九珍、柳亦娇、阿力等人都在苦战,沙暴和敌人让他们自顾不暇。
女指挥官靠近崩溃中的漠,手中出现一个装置,对准了他的核心位置。
“意识收集程序启动。目标:流沙之影·漠。开始抽取。”
装置发出刺眼的紫光。漠的身体被强行拉长,沙粒化作光点,流向装置。他的形态越来越模糊,那双光点眼睛最后看向凛,看向郝大,看向这片沙漠...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沙人残余的身体突然爆开,但不是崩溃,而是主动分解。沙粒化作一场微型沙暴,将女指挥官和她的装置卷入其中。同时,一部分沙粒凝聚成一支沙箭,射向远处沙丘的某一点。
“他在标记位置!”凛瞬间明白了,“那是他真正核心的隐藏处!他在争取时间!”
女指挥官从沙暴中挣脱,装置受损,但人无大碍。她看向沙箭射去的方向,冷笑:“垂死挣扎。部队,向标记点前进!守护者的核心就在那里!”
收割者部队如潮水般退去,冲向沙丘。
郝大等人摆脱纠缠,聚到一起。漠自爆的位置,沙地上一颗淡黄色的晶体静静躺着,只有指甲大小,内部有流沙缓缓流动。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碎片,”凛捡起晶体,声音低沉,“真正的核心还在别处,但这碎片里有他部分的记忆和力量。我们必须赶在收割者之前找到核心,否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收割者得到漠的核心,不仅会让他彻底死亡,还会增强主脑的力量。
“车妍,能追踪吗?”郝大问。
车妍调整仪器:“沙箭射出的方向有强烈的能量残留,距离大约三公里。但那里时空读数更加混乱,可能有危险。”
“再危险也得去,”朱九珍说,“出发。”
队伍朝着标记方向前进。沙暴逐渐平息,但时空异常愈发严重。有时,他们明明在向前走,却感觉在后退;有时,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一个小时,但仪器显示只过了五分钟。
最诡异的是,他们开始看到“幻影”。
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景象的残影:一支商队在沙漠中跋涉,突然被沙暴吞噬;收割者战舰从空中掠过,向地面开火;一个由沙构成的人影在沙丘上站立,望着远方...
“这是漠的记忆碎片,”凛看着手中的小晶体,它正在发光,“时空的混乱让过去和现在的界限模糊了。我们不仅在空间中移动,也在时间中穿行。”
终于,他们到达了标记点。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沙谷,但沙谷中央,有一个不协调的东西:一座小小的石屋,完好无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凛的眼睛微微睁大,“漠的住所。他住在绿洲边缘,每天看着那片绿洲。他说,守护者不需要华美的宫殿,只需要能看见守护对象的地方。”
石屋门开着。
众人警惕地靠近。屋内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个陶罐,罐中有水,三百年过去,水早已干涸,但罐底有一层沙。墙上刻着画,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绿洲、棕榈树、水池,还有欢笑的人群。
而在石床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黄色晶体,内部有无尽的流沙在旋转,时快时慢。
“那就是漠的核心,”凛轻声说,“他将自己真正的核心藏在这里,藏在他最珍视的记忆之地。”
郝大走向晶体,伸出手。就在他要触碰到晶体的瞬间,石屋外传来声音。
“很感人,但到此为止了。”
女指挥官和她的部队包围了石屋。这次,他们不再隐藏,全部火力对准了屋内。
“你们无路可逃了,”女指挥官走进石屋,看着那颗晶体,眼中闪过贪婪,“流沙之影的核心,主脑会很高兴的。”
郝大挡在晶体前:“你休想。”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女指挥官笑了,那是冰冷、毫无温度的笑,“你们或许有点本事,但这里是我的主场。知道为什么派我来追捕你们吗?因为我是‘沙蝎’莉亚,收割者最擅长沙漠作战的指挥官。而这片遗忘沙漠,我已经研究了五十年。”
她抬手,手下士兵举起了奇怪的装置,不是武器,而像是某种发生器。
“时空锚定器,”莉亚解释,“能暂时稳定小范围的时空。在这间屋子里,时间会恢复正常流动,空间会被锁定。你们那些花哨的能力,会大打折扣。”
她看向凛:“冰霜守护者,在沙漠中,你的力量还剩几成?三成?两成?”
又看向苏媚:“时空操纵者,在锚定的时空里,你还能扭曲什么?”
最后看向郝大:“唤醒者,你的山谷之心能温暖沙漠吗?”
她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压迫感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现在,交出核心,或者死。”
屋内一片死寂。外面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收割者士兵,屋内是力量被压制的守护者小队。绝境。
但郝大笑了。
“你研究沙漠五十年,莉亚指挥官。但你研究过漠吗?真正地研究他,理解他,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待收集的‘意识源’?”
莉亚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郝大转身,手按在漠的核心上,“漠从未真正迷失。他将自己分散在沙漠中,在时空中,但从未放弃守护。而这里,这间石屋,不仅仅是他记忆的存放处...”
晶体爆发出光芒。
“...也是他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当核心受到威胁时,守护程序,启动。”
石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时空本身的震动。墙上那些简单的刻画出光芒,绿洲、棕榈树、水池、欢笑的人群...从二维的刻画变为三维的投影,然后,从投影变为实体。
绿洲的幻影笼罩了石屋,向外扩张。棕榈树在沙漠中生长,水池涌出清水,欢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莉亚和她的士兵惊呆了。这不是幻觉,而是时空的覆盖——漠用他最后的力量,将他最珍视的记忆,从三百年前,拉到了现在。
“这是...时空具现!”苏媚震惊道,“他将过去某个时间点的绿洲,覆盖到了现在的坐标上!但这样做的消耗...”
“会让他彻底消失,”凛看着手中漠的碎片晶体,它正在化为光点,“他在用最后的存在,保护我们,完成他未完成的守护。”
绿洲的幻影中,那些欢笑的人群转过身,看向屋内的收割者。他们不是真人,而是记忆的投影,但他们的眼神,是漠的眼神——坚定,温柔,守护。
然后,绿洲开始收缩。
不是消失,而是凝聚,压缩,化作一个点,一个蕴含了三百年记忆、守护意志、以及全部力量的点。
那个点飞向郝大,没入他的胸口。
瞬间,郝大看到了漠的一生。
出生在绿洲边的孩子,长大后成为守护者,守护这片沙漠中唯一的生命绿洲。与青阳的相遇,与其他守护者的友谊。收割者入侵时的抵抗,最后时刻的牺牲。三百年的迷失,在时空中漂泊,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要守护什么。以及,最后的清醒,用最后的力量,设下这个局。
“谢谢你,唤醒者。”漠的声音在郝大心中响起,平静而满足,“现在,带着我的力量,继续前进。还有,告诉凛...我从未忘记。”
声音消失了。
郝大睁开眼,眼中闪过沙粒流动的光芒。他感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流动的,变化的,能在沙中穿行,能在时空中留下印记的力量。
而外部,绿洲的幻影消失了。石屋还是那个石屋,但莉亚和她的士兵,全部被“固定”在了原地——不是被物理束缚,而是被时空固定。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像是被放慢了千倍。
“时空凝滞,”苏媚倒吸一口气,“漠用最后的力量,将他们固定在了那个时间点。但不会持续太久,时间会自我修复。”
“多久?”朱九珍问。
“最多...十分钟。”
“够了,”郝大说,他的声音有些变化,像是掺杂了风声,“我们走。”
“那核心...”车妍看向石床,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在我这里,”郝大按着胸口,“漠将他的核心与我的山谷之心暂时融合了。他说,这样能让我使用他的部分力量,直到找到合适的方法,让他以新的形式重生。”
凛看着郝大,冰蓝色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选择了你。就像焱一样。郝大,你正在成为连接所有守护者的纽带。”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柳亦娇提醒,“十分钟,我们得跑多远?”
车妍检查仪器:“时空凝滞的范围大约五百米,我们至少得跑出这个范围。但沙漠中移动困难,十分钟可能不够。”
“不,”郝大伸出双手,金红色的光芒中夹杂着淡黄的沙色,“漠给了我他的力量。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做一件事。”
他双手按在沙地上。
瞬间,以他为中心,沙地开始流动,但不是下陷,而是形成一条坚硬的、光滑的通道,笔直地指向沙漠边缘。
“沙之径,”郝大站起,脸色有些苍白——同时使用两种守护者力量消耗巨大,“沿着这条通道,我们能以三倍速度移动。但通道只能维持五分钟,之后会消散。跑!”
队伍冲上沙之径。脚下的沙子坚硬如石,表面光滑,几乎不用费力就能快速前进。他们如箭般射向沙漠边缘,将凝滞中的收割者远远抛在身后。
五分钟后,沙之径消散。但他们已经离开凝滞区域,距离石屋至少三公里。
回头望去,能看到凝滞区域边缘的时空正在“解冻”,像冰层融化。莉亚和她的部队恢复了正常,但已经追不上他们了。
“她会汇报情况,收割者会派更多部队,”车妍说,“而且主脑现在知道,你身上有两个守护者的核心了。”
郝大点头,感到胸口的两种力量在缓慢融合。山谷之心的温暖包容,流沙之影的流动变化,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在他的意识中找到了平衡。
“接下来去哪里?”苗蓉问,“还有四位守护者。”
凛望向东方,那里天空与沙漠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抹绿色。
“东方森林,生命之根·森。她是所有守护者中最古老的,也是与这个世界联系最深的。找到她,我们就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收割者,以及关于...维度堡垒的真相。”
“但森林是收割者最早控制的区域之一,”苏媚说,“森很可能被囚禁,或者...更糟。”
“所以我们要更小心,”朱九珍说,她看向郝大,眼中有关切,“你感觉怎么样?同时承载两种力量...”
“有点...拥挤,”郝大实话实说,“但还能承受。漠的核心是自愿与我融合的,比焱那次温和得多。而且,我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互相适应。焱的火焰温暖了漠的沙,漠的流动柔和了焱的狂暴。”
“守护者之力本就可以互补,”凛说,“这是青阳设计守护者系统时的核心理念。单独一个守护者强大,但联合起来的守护者,才是完整的防御体系。”
阿力忽然抬手示意安静。他蹲下,耳朵贴近沙地。
“有震动...很多...从西边来。不是收割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有人警惕地看向西方。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移动的“墙”。那不是沙暴,而是生物,无数生物组成的浪潮。
“沙虫群!”车妍脸色发白,“成千上万!它们通常深居地下,怎么会上到地表,还朝我们这边来?”
沙虫是遗忘沙漠特有的生物,体长三到五米,圆柱形身体,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环形口器。它们以沙粒中的微生物为食,通常不攻击大型生物,但如此庞大的数量...
“是血腥味,”苗蓉说,“我们有人受伤了,血腥味在沙漠中能传播很远,吸引了它们。”
柳亦娇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确实在渗血。
“跑是跑不过的,”郝大看着快速接近的虫群,“沙虫在沙中移动速度是我们的两倍。”
“那就打,”朱九珍握紧水晶剑,“阿力,组织防御阵型。苗蓉,有什么植物能用吗?”
“在沙漠里...”苗蓉快速翻找种子,“只有沙棘,但生长需要时间,而且挡不住这么多...”
凛上前一步:“我来。沙虫怕冷,极寒能让它们僵直。但范围太大,我需要时间准备。”
“我争取时间,”苏媚说,银沙从她手中涌出,在前方沙地上形成一道扭曲的时空屏障,“时空迷宫,能让它们的移动路径扭曲,但只能维持几分钟。”
郝大看着胸口的两种力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凛,你的寒气需要多久?”
“至少三分钟,制造足以覆盖虫群前部的冰雾。”
“好,我给你五分钟,”郝大走向前方,面对汹涌而来的虫群,“漠的力量,应该能控制沙。而我,有个想法。”
他双手按在沙地上,这一次,不是制造通道,而是“唤醒”沙地。
金红色的山谷之心力量渗入沙中,温暖,滋养。淡黄的流沙之力随之流动,改变沙的结构,赋予其“生命”。
沙地开始翻涌,但不是虫群那样的破坏性翻涌,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大地的脉搏。沙粒凝聚,升高,形成一个个沙柱,沙柱又变化形态,变成...人形。
沙人。不是漠那样的守护者,而是简化的、由郝大控制的沙傀儡。每一个都有两米高,由紧实的沙粒构成,没有五官,但有人形的轮廓。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最终,一百个沙傀儡站在了队伍前方,面对虫群。
“漠的力量能控制沙,焱的力量能赋予‘意志’,而山谷之心...能调和两者,”郝大脸色更苍白了,控制这么多傀儡消耗巨大,“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内,我们必须解决虫群,或者逃跑。”
“十分钟够了,”凛双手合十,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晶,“三分钟准备,两分钟释放。苏媚,你的迷宫能坚持多久?”
“最多五分钟,但五分钟后我会力竭。”
“那就五分钟后撤退,”朱九珍做出决断,“郝大的沙傀儡挡住正面,苏媚的迷宫扰乱阵型,凛的冰雾主攻。阿力,你带人保护郝大和凛,他们施法时不能被打扰。苗蓉,准备治疗,结束后可能有人受伤。柳亦娇,你和我机动支援,哪里薄弱补哪里。”
命令下达,所有人就位。
虫群近了,更近了。能看清它们口器中旋转的利齿,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腥臭味。最前排的沙虫已经进入苏媚的时空迷宫范围,它们的行动突然变得怪异:明明在向前,却向左偏移;明明要加速,却突然减速。虫群的前锋陷入混乱,与后续部队撞在一起。
“就是现在!”郝大控制沙傀儡冲锋。
一百个沙傀儡沉默地迎向虫群。它们没有武器,但拳头就是武器。沙拳砸在沙虫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沙虫咬向傀儡,但傀儡的身体是流动的沙,被咬碎后又能快速重组。
但这只是拖延。沙虫数量太多,傀儡不断被击碎、重组,郝大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感到两种力量在体内激烈冲突,漠的流动与焱的狂暴难以完全调和,全靠山谷之心居中平衡。但这种平衡,正在崩裂的边缘。
“坚持住,”朱九珍在他身边,剑光闪烁,斩断一条突破防线的沙虫,“凛还需要一分钟!”
凛周围的寒气已经浓到肉眼可见,冰雾在她手中旋转、压缩,温度低到空气都在噼啪作响。她的皮肤完全变成了冰晶,眼中的蓝光如极地寒星。
“三十秒!”
沙傀儡的数量减半。苏媚的迷宫开始崩溃,时空扭曲的效果减弱,更多沙虫涌来。柳亦娇双刃化作旋风,斩断一条又一条沙虫,但虫群无穷无尽。阿力和战士们组成防线,能量步枪过热就换近战武器,但沙虫的甲壳坚硬,普通的刀剑难以造成致命伤。
“十秒!”
郝大咳出一口血,同时控制两种力量的负担超过了他的极限。沙傀儡一个个崩溃,化作普通沙粒。
“三、二、一...完成!”
凛双手推出,冰雾如海啸般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寒气,而是浓缩到极致的低温。冰雾所过之处,沙地冻结成冰,沙虫的动作迅速变慢,然后僵硬,最后凝固成一个个冰雕。前排的沙虫试图后退,但后排的还在前涌,整个虫群乱成一团。
冰雾覆盖了方圆百米,数百条沙虫被冻结。但虫群的数量实在太多,后面的沙虫踏着同类的冰雕继续前进。
“撤退!”朱九珍扶住摇摇欲坠的郝大,“凛,苏媚,走!”
队伍开始后撤。凛释放完冰雾后虚弱不堪,被苗蓉扶着。苏媚力竭,几乎无法行走,由柳亦娇背着。阿力和战士们且战且退。
郝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没被冻结的沙虫正在吞噬被冻结的同类的身体——它们在缺乏食物时会自相残杀。虫潮被暂时阻挡,但不会太久。
“车妍,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朱九珍问。
车妍查看仪器:“东边二十公里,有一个旧世界遗迹,地图上标注为‘绿洲前哨’,可能有建筑可以固守。但...”她犹豫了一下,“那里有能量反应,可能是收割者的哨站,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朱九珍说,“先去那里,恢复体力,再决定下一步。郝大需要休息,凛和苏媚也是。”
队伍向着东方遗迹前进。身后,沙虫群的嘶鸣和咀嚼声逐渐远去,但新的危险,可能正在前方等待。
沙漠的烈日炙烤着一切,而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郝大在朱九珍的搀扶下走着,感到胸口两种力量的冲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微妙平衡。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两个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
一个是焱,炽热而爆裂:“小子,同时用两种力量,你找死吗?不过...干得不错。”
另一个是漠,平静而流动:“谢谢您,唤醒者。现在,请带着我们的希望,继续前进。”
郝大在心中回应:“我会的。我保证。”
他睁开眼,看向前方。沙漠的尽头,那抹绿色更清晰了。
东方森林,生命之根·森。
还有四位守护者。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朱九珍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郝大看向她,笑了:“我在想,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在铁砧堡开个茶馆,请所有人喝茶。江长老给的茶叶,我还没喝呢。”
朱九珍也笑了,那是很少见的、真正的笑容。
“那我一定要来。不过,你泡的茶,可别太难喝。”
“我尽量。”
队伍在沙漠中跋涉,身后是冻结的虫群和未散的危机,前方是未知的险途和微弱的希望。
但在这一刻,在这片灼热的、无情的沙漠中,至少还有笑声。
那就够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沙漠深处,被时空凝滞困住的莉亚指挥官终于挣脱了束缚。她看着队伍离去的方向,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打开通讯器,调整到一个加密频道。
“这里是沙蝎莉亚。目标已获取第二个守护者核心,正向东方森林移动。按计划,让他们唤醒森。主脑需要完整的守护者网络,才能启动最终协议。继续监视,不要干涉,除非他们遇到生命危险。重复,不要干涉。”
频道那头传来确认信号。
莉亚关掉通讯,看向石屋的方向。漠自爆的地方,沙地上有一点微光闪烁。她走过去,捡起那点光——那是一颗极小的沙粒,内部有流沙流动。
“漠,你选择了希望,”她低声说,将沙粒小心收好,“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希望,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