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临时帅府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院中站满了人……朱标、朱棡、朱樉三位皇子,傅友德、郭英等将领,以及一群从大同府各处征调来的医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不时传来低沉的呻吟声,那是沐英。
“让开!都给咱让开!”
朱元璋的怒吼声从院外传来,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洪武大帝大步流星冲进院子,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云。
他脸上满是汗珠,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从帅府一路狂奔而来。
“人呢?!”朱元璋盯着那扇门,“沐英怎么样了?!”
朱标迎上前,声音发干:“父皇,沐将军他......伤势太重,医官们正在......”
话没说完,朱元璋已经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沐英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的上身赤裸,从左肩到右腹,密密麻麻缠满了绷带,鲜血不断渗出,将绷带染成暗红色。
三名医官围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换药、止血、施针。
床边的铜盆里,半盆血水触目惊心。
“陛下!”医官们见朱元璋进来,纷纷跪倒。
朱元璋没有理他们,直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沐英。
沐英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都有些涣散。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陛下......臣......”
“闭嘴!”朱元璋厉声打断,“给咱省点力气!”
他转身,盯着那三名医官,声音冷如寒冰:“说,什么情况?”
为首的医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陈,是大同府最有名的外伤圣手。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沐将军身上共有三处箭伤,三处刀伤,其中最重的一箭从后背射入,贯穿肺部......失血过多,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臣等已经用尽办法,但......但......”
“但什么?!”朱元璋一脚踹翻旁边的铜盆,血水洒了一地,“说!”
陈医官浑身颤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沐将军他......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息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陈医官的衣领,将其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陈医官脸色煞白,却依旧颤声道:“陛下......臣等真的尽力了......沐将军伤势太重,又拖了三天才送回来......华佗在世,也......也无力回天啊......”
朱元璋盯着他,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来人!”
门外立刻冲进四名亲卫。
“把这几个庸医,给咱拖出去砍了!”
“陛下饶命啊!”三名医官齐齐跪倒,磕头如捣蒜。
陈医官老泪纵横:“陛下!臣等真的尽力了!沐将军的伤势,换谁来都一样啊!”
朱标急忙上前:“父皇!陈医官是大同第一名医,若连他都束手无策,那......那杀了他也无用啊!”
朱元璋猛地转头,盯着朱标。
那双眼睛里,是朱标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悲痛、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无用?”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治不好沐英,留着何用?”
朱标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父皇,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沐将军!杀医官解决不了问题,不如立刻从全城征调更多医官,集思广益!”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息,缓缓松开手。
陈医官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传令。”朱元璋声音冰冷,“大同府内,所有医官,半个时辰内,全部给咱滚过来!”
“治不好沐英,你们全都陪葬!”
半个时辰后。
后院挤满了人……三十七名医官,从大同府各处征调而来,有坐堂的老中医,有军营的军医,甚至还有两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此刻,他们排着队,轮流进屋查看沐英的伤势。
每个人进去时,面色凝重。
每个人出来时,面色更加凝重。
朱元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朱标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医官的表情,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最后一个医官出来了。
三十七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最后推举陈医官为代表,走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陈医官跪倒,声音沙哑,“臣等......臣等......”
朱元璋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
“说吧,咱撑得住。”
陈医官闭上眼睛,老泪纵横:“陛下,沐将军的伤势实在太重了。那贯穿肺部的箭伤引发了内出血,伤口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高烧不退,脉象微弱......臣等用尽所有办法,但......但......”
他重重磕头:“臣等无能!请陛下治罪!”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医官,看着他们苍白的脸色、颤抖的肩膀、滴落的冷汗。
他知道,他们没有说谎。
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朱元璋转身,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听到沐英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朱元璋心里。
他大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沐英。
沐英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黯淡无光,瞳孔开始涣散,但深处,依旧有一丝光在燃烧。
“陛下......”沐英嘴唇动了动,“臣......臣尽力了......”
朱元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瘦得只剩骨头。
“沐英,”朱元璋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他娘的给咱撑住!”
沐英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
“陛下......臣十六岁......跟着您......打天下......”
“从濠州......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大同......”
“臣这辈子......够本了......”
朱元璋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红:“放你娘的屁!你才多大?咱还指着你给咱守云南,指着你帮咱看着那些蛮子!”
沐英眼中闪过一丝光。
“陛下......臣的儿子......沐春......他......他能接臣的班......”
“您......您别怪他年轻......臣教过他......他会是个好将军......”
朱元璋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